2008年9月16日,星期二。上午10点15分。
纽约,公园大道399号,花旗集团总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昨天开盘时还要压抑。
花旗CEO维克拉姆·潘迪特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着桌面,死地盯着墙上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上,CBS正在滚动播放今晚《60分钟》节目的预告片——一个黑漆漆的剪影,配上一行醒目的红色字幕:
"独家专访:引爆花旗的男人。今晚,他将开口。"
会议室里坐着花旗最核心的一圈人——CFO加里·克滕登、首席风险官、总法律顾问、以及公关主管。他们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一叠文件,但没有一个人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侧影攫住了。
"我不明白。"
潘迪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困惑和愤怒,"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大卫·格里菲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回答。其他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和不安。
"有谁能告诉我,"
潘迪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环视着桌边的每一张脸,"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总法律顾问推了推眼镜,翻开了面前那份人事档案,声音干涩地念道:"大卫·R·格里菲斯。1991年加入所罗门兄弟,后随并购进入花旗。2002年升任全球结构化信用产品部高级副总裁。2006年12月……离职。"
"离职原因呢?"潘迪特追问。
"正常离职。"
总法律顾问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荒谬的表情。
"维克拉姆,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他不是被我们开除的,也不是因为什么矛盾闹翻的。档案里写得清楚——他是主动提出退休的。他当时为部门创造了丰厚的利润,所以我们给了他一份极其优厚的离职方案。"
"多少?"
"现金加上未行权的股票和递延奖金……"
CFO克里滕登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折算下来,超过一千五百万美元。"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千五百万。"
潘迪特难以置信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们给了他一千五百万,让他体面地退休。他签了全套的保密协议,签了竞业禁止。我们之间是……是和平分手。"
"是的。"
总法律顾问点头,"从法律上讲,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友好的高管离职。我们没有任何一点亏待他。"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潘迪特一拳砸在了桌子上,会议室里的水杯都跳了一下。
"他拿着我们给的一千五百万,在公园大道的顶层公寓里养老。他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他为什么要在两年之后,突然跳出来,用一份连我们自己都拼凑不全的报告,把我们往死里捅?!"
公关主管小心翼翼地开口:"潘迪特,会不会是……钱的问题?也许他在外面投资失败了,或者他手里握着花旗的空头,想通过做空我们来翻本……"
"不。"
CFO克里滕登摇了摇头,脸色比谁都难看,"这正是我今天早上最想不通的地方。昨天晚上,我们从SEC那边打听到了消息。FBI查了他的交易记录。"
克里滕登抬起头,看着潘迪特,一字一句地说:
"他在上周四,就把手里所有花旗的空头仓位,全部清空了。他在昨天这场由他自己引爆的暴跌里,一分钱都没赚到。据说,他还主动放弃了大概五千万美元的利润。"
"……什么?"潘迪特愣住了,脸上的茫然更重了。
"他不是为了钱,维克拉姆。"
克里滕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困惑,"他放弃了五千万。一个放弃了五千万的人,你没办法用'钱'去理解他,也没办法用'钱'去收买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潘迪特缓缓地跌坐回椅子里。
对于在座的每一个花旗高管来说,这才是最令他们恐惧的地方。
他们是华尔街的顶级玩家,他们理解贪婪,理解恐惧,理解利益的交换。一个想做空他们赚钱的敌人,一个想敲诈他们一笔封口费的叛徒——这些他们都有办法对付。你可以用更多的钱去收买他,可以用法律去威胁他,可以用他的贪婪去反制他。
但一个不要钱的人?
一个拿着一千五百万遣散费、主动放弃五千万利润、只为了把老东家掀翻的人?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种人的动机。或者说有一种可能是,他是为了求名。
如果是为了求名的话,那就更难对付了——这意味着他绝不可能被花旗收买而封口。
"总法律顾问。"
潘迪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的绝望,"我们……我们能做什么?我们能起诉他违反保密协议吗?我们能让他闭嘴吗?"
"我们可以起诉他。"
总法律顾问缓地说,"违反NDA,泄露内部机密。我们可以索赔数亿美元。但是查克……"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已经放弃了五千万、还敢在FBI搜查之后照样上《60分钟》的人,你觉得,几亿美元的民事索赔,能吓得住他吗?"
"而且,"公关主管吸了一口气,"如果我们现在起诉他……在公众眼里,我们有可能会变成那个'用法律打压吹哨人'的邪恶巨头。而且如果我们起诉他“泄露内部机密”,相当于是官方承认了他的那些东西是真的....!所以,我们必须谨慎权衡...我的建议是,至少现在不能起诉。"
花旗的CEO闭上了眼睛,缓缓瘫进椅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