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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失望与庆幸

    这些消息是非同寻常的。

    在2008年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美国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不是坏消息的消息。

    这个秋天实在太沉重了。

    雷曼兄弟倒下了,AIG被政府接管了,货币基金跌破了一美元,华盛顿为了七千亿美元的救市法案吵得天翻地覆还差点完蛋,四百万人的401K退休账户缩水了不知道多少。

    每天打开电视,都是新的噩耗、新的破产、新的裁员、新的恐慌。

    而今天,突然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一个年轻的美国投资者,在被法国总统公开指控为"系统性攻击欧洲"之后,不卑不亢地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里没有对骂,没有狡辩,只有冷静的、专业的、甚至有些傲慢的三个立场:我的交易完全合法;我不会趁火打劫;想打官司随时奉陪。

    然后美国财政部长站出来,用一种极其克制但极其明确的方式,为"契约精神"这个原则做了背书。

    然后瑞士银行第一个从萨科齐的"欧洲联盟"里跳了出来,承认合约有效。

    然后巴克莱紧随其后,用一份比瑞银更高调、更旗帜鲜明的声明,把自己和那些"想赖账的人"彻底切割开来。

    一天之内,法国总统精心构建的"欧洲团结对抗美国投机资本"的叙事,土崩瓦解了。

    那个被全欧洲骂了整整一个周末的美国年轻人,用一份五百字的声明,不仅洗白了自己,还顺手瓦解了一个跨国政治联盟。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

    它有戏剧性——一个26岁的年轻人对抗整个欧洲。

    它有道德感——契约精神战胜了民粹主义。

    它有爱国主义——美国赢了,法国输了。

    它甚至有一种童话般的简洁——好人赢了,坏人输了,规则得到了捍卫。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渴望一个"好消息"的秋天,这个故事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整个国家疲惫的神经系统。

    从华尔街的财经频道到纽约和华盛顿的政治节目,从报纸的头版到网络论坛的置顶帖,所有的媒体都在兴奋地讲述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

    CNBC在分析"暂不结算"背后的市场信号,福克斯在高呼"契约精神的伟大胜利",CNN在采访法学教授讨论ISDA框架的法律效力,《华尔街日报》的马克·雷诺兹正在赶写一篇名为《谁来定义规则》的社论,各大博客和论坛上则充斥着"给Walker点赞"的留言。

    在这种近乎狂欢的氛围中,芝加哥奥巴马竞选总部的那间会议室,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这件让全美国都在欢呼的好事,反倒让这间屋子里的人,比昨天更加难受了。

    普劳夫坐在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今天的舆情简报。

    简报上的数据全是正面的:远星声明的传播量破了本月记录,财政部声明被主流媒体全面转载,"契约精神"成为今天推特上最热的政治关键词。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美国公民,他大概也会为这些数字感到振奋。

    但他不是。他是巴拉克·奥巴马的竞选经理。而在他的坐标系里,这些漂亮的数字,每一个都在指向同一件让人窒息的事实——

    LanCe Walker,此刻是全美国最正面的名字。

    而奥巴马,现在依然是那个"不敢说出这个名字"的人。

    阿克塞尔罗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在普劳夫对面坐下,翻开了同一份简报,扫了几眼,然后放下了。

    "麦凯恩那边已经开始用巴克莱的声明做文章了。"

    他说,"他们的说法是——'连英国的银行都站在契约精神这一边了,而奥巴马参议员还在躲什么?'呵呵,他像个疯狗,或者LanCe的粉丝。"

    没有人接话。

    古尔斯比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翻着一份和当前讨论毫无关系的经济数据报告。他的姿态是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认真研究下一场辩论的经济议题。

    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最让人头疼的,"

    普劳夫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说不出口的烦躁,"不是麦凯恩在攻击我们。而是我们根本找不到反击的角度。"

    他的手指在简报上敲了敲。

    "Walker的声明是对的。财政部的背书是对的。瑞银和巴克莱的表态是对的。整件事在道义上、在法律上、在市场逻辑上,全都是对的。"

    "所以我们不能说Walker做错了。我们不能说财政部做错了。我们不能说契约精神不重要。我们甚至不能对这件事表示不满——因为这件事对美国来说是好事。"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只是……恰好是这场庆功宴里,唯一尴尬的那个人。"

    阿克塞尔罗德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几张打印稿。其中一张是今天早上远星声明刚发布时,团队第一时间打印出来的全文。

    纸页的边缘有些卷了。那是因为它在几个小时前,曾经被好几双手急切地翻阅过。

    那个瞬间重新浮上了阿克塞尔罗德的记忆。

    今天早上八点半,当远星声明通过彭博终端推送出来的那一刻,这间会议室里的气氛,和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凑到最近的那台打印机旁边等着。打印机吐出了两页纸,热乎乎的,墨迹还没干透。

    普劳夫第一个拿到了它。他快速扫过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然后又翻回第一页。

    阿克塞尔罗德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明显的期待。

    也许Walker会在声明里说一句"我不参与政治"。

    也许他会说"我不希望被任何政党引用或代表"。

    也许只是一句、哪怕只是半句暗示"请不要把我的商业行为政治化"的话。

    那将是救命的甘露。

    因为它会一举瓦解麦凯恩"你不敢说名字就是怯懦"的攻击——当事人自己都说了不想被政治利用,那奥巴马不提名字就是尊重当事人意愿,怎么叫怯懦?

    每个人都在那两页纸里搜索着那句话。

    但它不在那里。

    声明谈了合法性。谈了暂不结算。谈了法律途径。谈了契约精神。

    每一段都极其专业,极其克制,极其有力。

    但它精准地跳过了奥巴马团队最需要它说的那句话。

    普劳夫读完后,把那两页纸轻轻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阿克塞尔罗德认识他太久了,能看出那种极其细微的、嘴角向下收紧的失望。

    然后,阿克塞尔罗德记得很清楚,在那个失望的瞬间,屋子里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掠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古尔斯比。

    那个目光很快,很轻,几乎不构成一次注视。

    但它的含义是清楚的——如果你没有等这么一天,而是在周六,或者周天就给他打了电话,会不会......

    古尔斯比接住了那个目光,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材料。

    那个瞬间过去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展开讨论。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古尔斯比真的打了电话,Walker大概率也不会帮忙。那不是古尔斯比能控制的事。

    阿克塞尔罗德把目光从那张已经卷了边的打印稿上移开,还是难免又冒出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

    "要是Walker那份声明里多了一句'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今天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语气很轻,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像是在感慨命运的捉弄,而不是在正式地追究什么人的责任。

    但说完之后,他的目光又自然地,从简报上抬起来掠过了古尔斯比。

    不过古尔斯基没有抬头。

    他的手指在那份经济数据报告的某一页上停着,好像正在认真研究某个就业指标的走势图。

    但他反倒是在心底,悄悄地松了口气。

    隐秘地而短暂地。

    像是一根绷了三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被允许松开了半个音。

    那个他拖了整整一个周末的电话。那个他用"等时机"、"太急切了"、"他会反感"等等专业理由一再推迟的电话。那个他从心底里排斥的、不愿意用自己和陆泽之间那点真东西去做交易的电话。

    现在,它永远不需要打了。

    陆泽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发了声明。

    窗口彻底关闭了。

    就算团队再怎么暗示他"你应该早点试一下",他也有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人家已经说话了。

    你现在让我去暗示他追加一份"不参与政治"的声明,那等于告诉对方"你那一版不是我们要的"。

    没有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会接受这种事后修改的要求。

    那个电话,永远地成为了一件"没有发生的事"。

    会议继续进行。

    话题已经转向了下一个更紧迫的事项:周四的副总统辩论,佩林和拜登的对决。

    普劳夫在布置准备工作。阿克塞尔罗德在讨论攻防策略。几个年轻的幕僚在翻材料、记笔记。

    整间屋子重新恢复了一台高效运转的竞选机器应有的节奏。

    只有在最后的几分钟里,当会议接近尾声、所有人都准备散去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奥巴马开了口。

    "今天关于Walker和那些欧洲银行的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平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讨论的终结感。

    "从明天开始,我们的全部精力回到竞选的核心议题上——经济、就业、医保。媒体想讨论Walker,让他们去讨论。我们不回应,不评论,不接这个话题。让它自己冷下去。"

    他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散了。"

    人们开始收拾文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刮过的声音,取代了刚才那种闷闷的、说不清楚的压抑。

    奥巴马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把面前那份舆情简报合上,随手放在桌角。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会议桌,和桌上散落的几份文件。

    其中一份,就是今天早上那张打印出来的、边角已经卷了的远星声明。

    他看了它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灯光里。

    走廊尽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CNN在播放今天下午的市场收盘报道。

    主持人正在兴奋地总结——"远星资本的声明引发了连锁反应,瑞银和巴克莱相继表态尊重合约,萨科齐的'欧洲联盟'遭遇重大挫折……"

    奥巴马没有停下脚步。

    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他自己的那间临时办公室。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个名字不会因为他不去回应就自动消失。

    麦凯恩会继续用它攻击他。

    媒体会继续追问"为什么不说名字"。

    而那个年轻人——那个此刻大概正坐在纽约的某个地方,冷静地计算着自己下一步棋的年轻人——会继续做他自己的事,完全不在乎华盛顿的两个候选人为了他的名字打得头破血流。

    奥巴马推开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

    那个名字他迟早会说出来的。

    但不是今天。不是在这种所有人都在期待他开口、所有人都在拿着放大镜等着他"终于屈服"的时刻。

    他会找到一个他自己选择的、自然的、不带任何"被逼"色彩的时机。

    然后,他会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像是随口提起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而不是一次痛苦的认输。

    至少,他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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