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欧洲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沉重。
当大西洋对岸的美国还在为"契约精神战胜民粹主义"而欢呼、为麦凯恩和奥巴马那场关于LanCe Walker的隔空争论而兴奋时,欧洲大陆的银行家和财政官员们,正在经历他们职业生涯中最恐怖的一个星期。
除了法国之外,没有人有心情去看那场跨大西洋的嘴炮。
因为他们自家的房子正在一间接一间地烧起来。
上周,富通集团(那家横跨比利时、荷兰、卢森堡三国的金融巨头)在自己盲目收购荷兰银行导致的资本枯竭中轰然倒下。
比利时、荷兰、卢森堡三国政府不得不在一个周末之内紧急磋商,凑出一百一十二亿欧元,才勉强把它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而就在富通的救助方案墨迹未干的时候,德国的HypO Real EState又出事了。这
家深陷商业地产和公共融资泥潭的银行,需要的不是几亿,而是数百亿欧元的紧急救助担保。
柏林的财政部灯火通明,官员们和整个德国银行业联合体连夜谈判,试图在市场开盘前堵住这个足以引发系统性崩溃的窟窿。
法国和比利时的德克夏银行也在告急。这家在美国市政债券市场上暴露过度、又依赖短期融资的银行,正在流动性枯竭的边缘挣扎。又是三个国家的政府被迫准备联合救助。
这些银行的死法各不相同,但至少和那个叫LanCe Walker的美国投机者,和引信日,和大宗商品,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它们是死于自己的贪婪,死于自己资产负债表上的窟窿,死于欧洲自己金融监管的失败。
而在这个欧洲银行系统命悬一线的星期里,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镜头却始终对准着大西洋对岸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以及大洋对岸那个国家。
这个反差,让柏林的一些人已经忍到了极限。
德国财政部长佩尔·施泰因布吕克在周二早上七点走进办公室,然后翻看了一下HypO Real EState救助方案的最新进展。
数字还在变,窟窿还在扩大,谈判还在继续。
另一样是一份关于德意志银行的简报。
施泰因布吕克揉了揉眉心。德意志银行倒不是说它会不会倒,它还没到那个地步。
问题是它必须表态了。
瑞银已经跳船了,承认了和远星的合约有效。巴克莱昨天也高调地跟进了,把自己包装成了"契约精神的捍卫者"。现在,作为引信日中损失最惨重的对手方之一,德意志银行成了唯一一家还没有公开表态的大型欧洲银行。(法巴几乎不可能和自己的总统对着干,这是记者们默认的)
媒体的电话正在把德银的公关部打爆。市场在等它开口。而且这也切切实实给了德银来自市场的压力。
德银必须说话了。
但这让施泰因布吕克很是头疼。
因为几天前,当萨科齐把这件事定义为"美国投机资本系统性攻击欧洲金融主权"的时候,他施泰因布吕克,作为德国财长在某些场合也附和过几句。
虽然措辞谨慎,但基本调子是跟着法国走的,是"欧洲团结对抗"的姿态。
现在,如果德银站出来说"我们尊重契约、我们认账"——那等于是德国最大的银行,当众打了德国财长的脸,也以不体面的方式撕破了萨科齐苦心经营的"欧洲联盟"。
但如果德银继续沉默,或者被迫跟着法巴一起硬扛,那德国就要为了萨科齐的政治表演,让自己最大的银行承受无休止的市场压力和声誉损失。这显然是荒谬的。
施泰因布吕克揉了揉眉心,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总理府的号码。
"我需要和总理谈谈。"
他说,"关于我们到底还要不要陪法国人把这场戏演下去。"
.....
安格拉·默克尔听完施泰因布吕克的陈述,沉默了几秒钟。
作为一个物理学家出身的、以务实和冷静著称的政治家,她对萨科齐那种高调、情绪化、爱抢风头的作风,一直不太感冒。
而这一周发生的事情,让她的这种不感冒,变成了一种明确的判断——萨科齐搞错了重点。
"佩尔,"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一周对德国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HypO Real EState。"
施泰因布吕克毫不犹豫,"还有整个德国储户的信心。如果HypO倒了,引发挤兑,后果不堪设想。"
"那LanCe Walker呢?那个美国投机者,对德国有多重要?"
施泰因布吕克顿了顿。"德银在他身上最多亏了几十亿欧元。但那是德银自己卖期权卖出来的,是一笔可以消化的损失。相比于HypO……那不是一个量级的问题。"
"所以,"
默克尔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花在那个美国年轻人身上的注意力,已经太多了。萨科齐想和他,和保尔森打嘴炮,那是萨科齐的事。但德国不能陪着,他把我们自己救火的精力浪费在一场无关紧要的政治表演上。"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需要出来说话。不过不能明着反驳他。那会撕裂欧洲,正中美国人的下怀。而是……把重点拉回来。"
"怎么拉?"
"给他面子,但抽他的椅子。"
默克尔说,"承认他那些改革的大方向是对的——加强监管、提高透明度、改革评级体系,这些我们本来就同意。但同时,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当务之急,不是讨论那些长远的规则,不是纠缠于对外的指责,而是稳住我们自己正在崩溃的银行。"
表面上支持萨科齐的议程,实际上把萨科齐的议程,从"和美国对抗"拉回到"救我们自己的火"。
"这在事实上,"
施泰因布吕克想了想,有点疑问。"和美国财政部那份声明的调子,是一样的。"
保尔森说的是"不要把商业争议政治化"。而德国要说的是"当务之急是救市,不是打嘴炮"。
这两句话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我知道。"
默克尔说,"但我们不是在附和美国。我们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欧洲最大的经济体,在自己的银行系统命悬一线的时候,必须做出的、唯一负责任的判断。当然,我们难免会被认为是承认了美国的框架,但它在现在就是对的。"
"至于德银,"
她补充道,"让它在我们表态之后,自己跟上。用最低调、最技术化的方式。别搞成瑞银那种狼狈的投降,也别搞成巴克莱那种高调的表演。就是……一家银行在正常地处理它的商业事务。仅此而已。"
.......
没多久,周二上午,德国联邦财政部召开了一场关于金融稳定的新闻发布会。
表面上,这场发布会是关于HypO Real EState的救助方案和德国银行体系的整体状况。但所有到场的记者都清楚,真正值得听的,是施泰因布吕克会不会、以及会怎么回应过去这一周席卷全球的那场风暴。
施泰因布吕克没有让他们失望,但他的回应方式却略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提萨科齐。没有提法国。没有提LanCe Walker。没有提远星资本。没有提那场跨大西洋的嘴炮。
"过去这段时间,"
他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而略带枯燥的语调说道。
"关于全球金融体系改革的讨论非常热烈。我想明确地说,德国政府完全认同这些讨论的核心方向。"
"这场危机毫无疑问地暴露了全球金融体系的深层缺陷。加强对场外衍生品市场的监管,提高交易的透明度,改革那些失职的评级机构,约束不受控制的投机行为——这些都是必要的。
它们是欧洲,乃至整个国际社会,必须严肃对待的长期议程。在这一点上,德国将是最坚定的推动者之一。"
在场的记者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段话,几乎是在逐条肯定萨科齐上周演讲里提出的每一项议程。施泰因布吕克在给萨科齐面子。
但施泰因布吕克的下一句话,让整个发布厅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
"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们必须极其清醒地认识到,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不是讨论那些长远的规则重建,而是稳定我们此刻正在承受巨大压力的金融体系。"
"就在过去的短短一周里,"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富通需要三个国家联合救助。HypO Real EState正在接受紧急的资本担保。德克夏面临严峻的流动性挑战。数百万欧洲储户的存款安全,正悬于一线。"
"我们应该对我们当前的状况有清醒的、具体的认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在这样的时刻,欧洲需要的是团结、冷静和行动。我们不应该被任何单一的事件、或者任何个人之间的纷争分散了注意力。真正的威胁,是我们必须自己面对、自己解决的系统性风险。"
"德国政府将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维护市场稳定、保护储户利益上。我们呼吁所有的欧洲伙伴,也这样做。"
发布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记者们的笔开始疯狂地在本子上划动。
他们不是傻子。
施泰因布吕克从头到尾,没有点一个人的名字。他甚至在开头,还大度地肯定了萨科齐的全部改革议程。
但他那句"不应该被任何单一的事件、或者任何个人之间的纷争,分散了注意力"——
每一个在场的人,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同一个画面:法国总统,在电视上,和一个二十六岁的美国投机者,隔空对骂。
施泰因布吕克没有反对萨科齐的任何一个论点。
他只是用德国最擅长的那种绵里藏针的务实,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全世界:法国总统搞错了重点。在欧洲的银行一家接一家倒下的时候,把国家元首的注意力浪费在和一个投机者打嘴炮上:
这是不负责任的。
无论怎样,这都是一记裹在天鹅绒手套里的、精准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