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治。”
两个字,轻得像掠过院中的夜风,却重重砸在了谢临舟的心尖上。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指尖骤然收紧,三年了,从中毒瘫痪的那天起,他见过太医院院首,寻过江湖名医,甚至花重金请过西域番僧,人人都摇头,说寒毒入骨、经脉尽断,此生再无站立的可能。
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收起所有少年意气,躲在瘫痪的壳子里布局筹谋,把自己活成了一柄藏在鞘里的刀。
可现在,这个刚进门三天的冲喜王妃,就站在月光下,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告诉他 —— 能治!
“王妃可知,本王这腿瘫了三年,蚀骨寒毒侵入经脉深处,连筋骨都已冻僵。天下名医都断言,绝无痊愈可能。”
“别人治不好,不代表我治不好。”
“寒毒虽烈,却并非无解。分三步来:第一步,先用药针压制寒毒,护住心脉与脏腑,不让它继续往深处蔓延;第二步,逐步疏通下肢淤堵的经脉,化开积年的寒凝血块;第三步,修复受损的筋骨与经脉,配合药力温养,慢慢恢复行走之力。”
“耗时会久一些,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期间需要王爷全力配合,忌动怒、忌妄动内力、忌受寒。珍稀药材会用得不少,但只要按疗程来,彻底拔除寒毒、恢复如常,不是难事。”
谢临舟盯着她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眼清冷,眼神澄澈,没有半分邀功的谄媚,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玄虚,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忽然就信了。
不是因为她的医术有多神乎其神,而是因为这份胸有成竹的平静,骗不了人。
“好。”“本王信你。王妃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说。你帮本王治腿,本王不会让你白忙活。”
他是上位者,最懂等价交换的道理。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孟清禾有这样的本事,绝不会平白无故替他治病。与其等她开口,不如自己先把话挑明。
孟清禾也没跟他客气,直言道:“确实有两个条件。王爷应了,我便全力替你治腿。”
“你说。”
“第一,” 她抬眸,目光清明,“我要王爷做我的靠山。我在镇国公府无依无靠,往后在京城立足,少不得有人找麻烦。不管是后宅妇人的算计,还是朝堂上的迁怒,我要王爷护我周全。我不想治着病,还要分心应付旁的牛鬼蛇神。”
谢临舟颔首:“这是自然。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摄政王妃,护你是本王的本分。第二条呢?”
“第二,” 孟清禾语气冷了几分,“我生母苏婉留下的嫁妆、遗物,还有这些年被沈如玉私吞的产业、首饰、字画田产,我要全数讨回来。当年她们克扣份例,甚至灌药送我来冲喜,这笔账,我要慢慢算。我需要王爷借我人手与底气,镇国公府那边,不敢拦我。”
她说得直白,没有半分掩饰自己的复仇心思。
不矫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谢临舟闻言,非但没觉得她心狠,反倒低笑了一声。
他就喜欢这样的性子。
恩怨分明,活得通透,比那些装腔作势的白莲花顺眼多了。
“就这两个条件?” 谢临舟挑眉,“王妃倒是好打发。本王还以为,你会要王妃之位永固,要黄金万两,要泼天的富贵。”
“那些东西,我自己能挣。” “我要的,是公平交易。我治好你的腿,你护我站稳脚跟。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谢临舟笑了,笑声低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这笔交易,本王做了。”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掌心。
阴影里立刻闪出暗一,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枚玄铁令牌,刻着繁复的盘龙纹路,寒气逼人;旁边是一叠厚厚的地契、账册,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这枚玄铁令,是王府暗卫的调令。” 谢临舟拿起令牌,递了过去,“持此令,可调集三十名王府暗卫,见令如见本王。你出门办事、查探消息,或是应付麻烦,都能用。”
孟清禾伸手接过,令牌入手沉冷,质感厚重。她掂了掂,收进了袖中。
“这三处商铺,在京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一间绸缎庄、两间药铺,每年盈利不少。还有城郊的一处别院,僻静宽敞,适合种药、养身子。” 谢临舟又拿起那叠地契,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都划到你名下。你要开医馆也好,要自己做生意也罢,都随你。”
孟清禾瞥了一眼,没立刻收:“我只说要你做靠山,没要这些。”
“本王做生意,从不亏待盟友。” “你替本王治腿,价值连城。这点东西,不过是定金。等腿真的好了,本王还有重谢。”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更像是盟友之间的诚意。
“好。那我便却之不恭。王爷放心,你的腿,我必会尽全力。一年之内,若不能让你如常行走,我任凭王爷处置。”
“无需立军令状。” 谢临舟看着她,眼神深邃,“本王信你。”
“多谢王爷信任。从明日起,我每日早晚各施针一次,汤药按我开的方子煎。这几日先以压制寒毒为主,等身体适应了,再开始疏通经脉。”
“都听王妃的。” 谢临舟应得干脆。
谢临舟望着她清冷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
或许,这盘棋里突然闯进来的变数,会是他这灰暗三年里,最大的惊喜。
又聊了片刻治疗的细节,眼看天快亮了,谢临舟才转动轮椅离开。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孟清禾正蹲下身,细心地给刚栽好的药苗覆土,专注又温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门口。
回到主院,暗一低声问:“主子,真的把玄铁令给王妃了?三十名暗卫,是不是太多了?”
“她值得。”
能治他的腿,有这样的心智与手段,别说三十名暗卫,就算给她更多,也值得。
“去,盯着镇国公府那边。” 谢临舟吩咐道,“明日王妃回府,别让她受了委屈。谁敢拦着,直接处置。”
“是。”
三年了。
他终于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而这希望,是孟清禾给他的。
第二日一早,天光大亮。
孟清禾早早起身,春桃和夏荷早就收拾妥当了,站在一旁等着吩咐。
“王妃,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春桃兴奋地问。
一想到要回镇国公府,替王妃把被吞的嫁妆都讨回来,她就觉得解气。听说以前在国公府的时候,夫人和二小姐可没少欺负王妃,现在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现在就走。” 孟清禾拿起桌上的玄铁令,揣进袖中,“让侍卫备好马车,咱们回府。”
“是!”
很快,王府门口便备好了一辆宽敞的青绸马车,前后跟着八名精壮的王府侍卫,个个腰佩长刀,气场十足。路过的下人见了,都纷纷低头行礼,心里都清楚 —— 王妃这是要回娘家算账了。
生母苏婉出身书香门第,又是太后身边曾经的掌事女官,陪嫁十分丰厚,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田产商铺样样不少。可这些年,沈如玉以 “替嫡女保管” 为由,尽数私吞,连原主每月的份例都要克扣大半,过得连个丫鬟都不如。
这笔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守门的家丁一看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
正厅里,沈如玉正陪着孟淑遥说话。
孟淑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浮肿,眼睛也红红的,正哭哭啼啼地抱怨:“母亲,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孟清禾那个贱人,故意让我在王府出丑,还让王爷下令不许我再进王府!我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哭什么哭!”
“不过是暂时失了面子,等她孟清禾失了势,有的是机会收拾她。等新鲜劲过了,一个冲喜的,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刚说完,就见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慌慌张张地喊:“夫人!不好了!王妃娘娘回来了!”
“什么?” 沈如玉一愣,“谁回来了?”
“孟清禾!不,是摄政王妃!带着好多王府侍卫,堵在门口了!” 家丁喘着气说,“架势大得很,说是…… 说是回来取东西的!”
沈如玉手里的茶盏 “哐当” 一声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
孟清禾这个时候回来?还带着王府的侍卫?
她想干什么?
孟淑遥也慌了,抓住沈如玉的胳膊:“母亲,她怎么敢回来?怎么办!”
可现在的孟清禾,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敢打柳曼薇的脸,敢发卖王府刁奴,敢让孟淑遥当众出丑,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这里是镇国公府,她就算成了王妃,也是从这个府里出去的。难道还能反了天不成?走,随我出去看看。”
她说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摆出主母的架势,朝着大门口走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脚步有多沉,心里有多慌。
孟清禾这一趟回来,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