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槐花香吹进清禾院,檐角的铜铃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孟清禾刚从医馆回来,她脱了外衫靠在软榻上,指尖揉着眉心,神色带着几分疲惫。这几日义诊加坐诊,每天接诊上百人,饶是她体质再好,也有些吃不消。
“王妃,您歇会儿?” 春桃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进来,放在矮几上,笑着道,“小厨房特意做的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您快尝尝。”
“长寿面?” 孟清禾愣了一下。
“哎呀,您忘了?” 春桃捂着嘴笑,“今日是您的生辰啊!奴婢早上翻了旧账册,看见苏老夫人当年记的您的生辰八字,才想起来的。特意吩咐小厨房按南边的做法做的,图个吉利。”
生辰……
孟清禾垂眸看着碗里细白的面条,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卧在上面,冒着氤氲的热气。她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原主的生辰,确实是今日。
只是原主生母早逝,继母苛待,镇国公府里从来没人把她的生辰放在心上。每年到了这日,不过是多赏一碗糙米饭,连个鸡蛋都没有。至于她自己,末世十年,天天在生死线上挣扎,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思记什么生辰。
算起来,她已经快十年没过过一次正经的生辰了。
“难为你还记得。”
“奴婢当然记得!” 春桃笑得眉眼弯弯,“以前在国公府没人疼您,现在不一样了。您是咱们王府的王妃,往后年年都能热热闹闹过生辰。”
孟清禾笑了笑,没说话,低头慢慢吃起了面条。
面条很劲道,汤也鲜,一口热汤下肚,暖到了胃里,连带着连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她刚吃了半碗,门外就传来了管家的声音:“王妃娘娘,王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带您出府散散心。”
“出府?” 孟清禾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个时辰?”
“是,王爷已经在二门等着了,说让您换身轻便的衣裳就行。”
孟清禾心里有些疑惑。谢临舟平日这个时辰大多在书房处理公务,怎么突然想起带她出府散心?而且特意挑了今天…… 难道他知道今日是她生辰?
走到二门口,就看见谢临舟站在马车旁。
他今日没坐轮椅,换了一身藏青色暗纹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冽,多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见她过来,谢临舟迎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忙了一天,累不累?”
“还好。” 孟清禾摇摇头,顺势搭上他的手,“王爷怎么想起带我出府?”
“带你去个地方。” 谢临舟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神秘,“去了就知道了。”
他卖着关子,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垫,小几上摆着她爱吃的桂花糕和温好的蜂蜜水,处处都透着用心。
马车缓缓驶离王府,顺着街道往城中心走。
孟清禾挑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街边的铺子陆续挂起了灯笼,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她平日要么去医馆,要么回王府,很少这样慢悠悠地逛过京城。
“我们去哪?”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谢临舟坐在她对面,正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急什么。很快就到了。”
他越是不说,孟清禾心里越是好奇。可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追问,靠在软垫上,静静看着窗外的街景。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停在了一座高楼前。
孟清禾下车抬头一看,京城最高的观星楼。楼高七层,建在皇城边上的高坡上,登上顶楼,能俯瞰整座京城的景致。平日里大多是文人墨客登高赋诗的地方,入夜后便不对外开放了。
“来这里做什么?” 她挑眉。
“上去就知道了。” 谢临舟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守楼的侍卫见了他们,立刻躬身行礼,连问都没多问,显然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一层又一层,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晚春的暖意。走到顶楼时,天色已经擦黑了,远处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整座京城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顶楼布置得很雅致,铺着软垫,摆着小几,放着果酿和点心,四周挂着轻薄的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你倒是会找地方。” 孟清禾走到围栏边,俯瞰着脚下的京城,晚风拂起她的发丝,“这里视野确实好。”
“嗯。” 谢临舟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望着远处,“我第一次领兵回京的时候,就是站在这里,看整座京城的灯火。那时候觉得,这万家灯火,总得有人守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孟清禾侧头看他。暮色里,男人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眉眼间带着少年时的意气,也有历经世事的沉稳。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只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不只是装瘫蛰伏的复仇者,他心里装着的,还有这万里河山,万家百姓。
“现在也有人守着。” 她轻声道,“而且,以后会更好。”
谢临舟转头看她,四目相对,晚风卷起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飘动。
气氛忽然就暧昧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 “咚” 的一声钟响,是亥时的钟声。
钟声落下的瞬间,下一秒,楼下长街的方向,一盏盏花灯骤然亮起。
从街头到街尾,绵延数里的花灯次第点亮,暖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璀璨的火龙,顺着街道蜿蜒铺开,像给整座京城镶上了金边。紧接着,四周的街巷也陆续亮了起来,千家万户的灯火与街边的花灯交相辉映,整座京城瞬间亮如白昼。
孟清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微微睁大了眼。
她见过末世的断壁残垣,见过古代的深宅大院,却从没见过这样盛大又温柔的景象。绵延数里的花灯,漫天遍野的星火,像是把整条银河都铺在了脚下。
“这是……”
“生辰快乐,清禾。”
谢临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又温柔,带着认真的笑意。
孟清禾猛地回头看他。
***在灯火里,眉眼温柔,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锦盒。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样式精致却不张扬,宝石的颜色像极了她大婚那日的喜服。
“我知道你不爱这些俗物。” 谢临舟看着她的眼睛,“但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孟清禾看着他,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她一直以为,谢临舟或许对她有意,或许只是盟友间的关照。可眼前这满城灯火,这郑重其事的礼物,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 不是盟友,是心悦。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活了两辈子,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这样郑重地对待。
谢临舟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晚风卷起他的衣摆,也卷起她的发丝,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与药香。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清禾,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从大婚那日你一针救回我开始,我就觉得你不一样。再到后来,每一次,都让我更心动一分。”
“从前我觉得,我的人生里只有复仇和权谋,只有装不完的病、算不完的计。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活着还能有别的意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膀,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
“清禾,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空里骤然炸开第一朵烟火。
“嘭 ——!”
璀璨的星火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整座城楼,也照亮了两人的脸。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烟火接连升空,红的、金的、紫的、蓝的,在夜空中绽放成漫天花海,星火如雨,纷纷扬扬地落下。
漫天烟火下,谢临舟低头,缓缓吻住了她。
孟清禾睫毛颤了颤,没有推开。
她抬手,指尖轻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紧绷了两辈子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塌陷。
她回应了这个吻。
风从城楼吹过,卷起纱帘翻飞,漫天烟火在身后盛放,映着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渐渐稀落,两人才慢慢分开。
谢临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低笑出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清禾。”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笑意,“以后,有我。”
孟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一片安稳。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从前在末世,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可现在,她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人并肩站着,好像也不错。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城楼上,看着最后几朵烟火在夜空里绽放,看着满城灯火璀璨,谁都没有说话,却有种岁月静好的默契。
“以后每年生辰,我都陪你过。”
“好。” 孟清禾轻声应着。
她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遇见了他。
两人在城楼上待到亥时末,才慢慢下楼。
回去的马车上,孟清禾靠在谢临舟肩上,有些犯困。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又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倦意便涌了上来。
谢临舟让她靠得舒服些,伸手轻轻揽着她的腰,动作自然又亲昵。
马车稳稳地驶回王府,刚到二门口,暗一就迎了上来。
“主子。”
谢临舟微微蹙眉,示意他稍等,先小心翼翼地把孟清禾叫醒:“到府了,困的话回房再睡。”
孟清禾揉了揉眼睛,点点头,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怎么了?” 等孟清禾往清禾院去了,谢临舟才转头看向暗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冽。
“主子,查到二皇子那边有异动。” 暗一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谢景珩暗中找了几个巫师,在府里设了祭坛,好像在弄巫蛊之术。”
“巫蛊?” 谢临舟眼神一冷,“他想害谁?”
“目前还不清楚,只查到他派人打听了王妃娘娘的生辰八字,还收集了王妃用过的旧帕子和发丝。” “看样子,目标应该是王妃娘娘。而且他们好像准备把巫蛊小人埋到太庙附近,构陷王妃咒杀太后和陛下。”
“盯紧了。” 谢临舟声音冷得像冰,“看看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把人赃并获的证据都留好。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次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
巫蛊之术,在历朝历代都是大忌。一旦被扣上咒杀皇室的帽子,就算是王妃,也难逃一劫。谢景珩这是想直接置清禾于死地。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谢景珩既然敢动这个心思,就要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
而此时的二皇子府,密室里灯火昏暗,弥漫着一股香灰与符纸的气味。
谢景珩站在祭坛前,看着几个巫师围着一个桃木小人作法。小人身上贴着生辰八字,写着孟清禾的名字,心口处钉着银针,看着阴邪得很。
“殿下,” 一个巫师躬身道,“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此女必然心智混乱、重病缠身,最后油尽灯枯而死。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查到殿下头上。”
“不够。” 谢景珩阴沉着脸,眼神怨毒,“光是死了太便宜她了。我要她身败名裂,死了还要背上妖妇的骂名。”
“等过几日,你把这小人偷偷埋到太庙的柏树下。到时候我再找人‘无意’中挖出来,就说她用巫蛊咒杀太后和父皇。到时候,就算谢临舟护着她,也救不了她的命!”
巫蛊皇室,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就不信,孟清禾这次还能翻身!
巫师连忙应道:“是!殿下放心,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证没人能查出来!”
谢景珩看着桃木小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孟清禾,谢临舟……
你们让我不好过,我就让你们付出代价。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