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那晚的漫天烟火,像一场揉着星光的温柔旧梦,落在摄政王府每个人的心上。
之后的几日,府里的气氛都浸着几分化不开的甜。谢临舟不再整日守在书房批阅密信,得空便往清禾院跑。有时陪着孟清禾在药田里侍弄草药,有时坐在一旁看她配药碾药,偶尔笨手笨脚地搭把手,把药粉撒得满桌都是,惹得春桃她们背地里捂着嘴偷笑。
孟清禾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这么一个人。从前在末世十年,她独来独往惯了,凡事都自己扛,连生病都要咬着牙撑过去。可现在,她会下意识地给晚归的人留一碗热汤,会在他处理公务到深夜时,端上一碗安神的汤药。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一点点渗进彼此的骨血里。
这日午后,孟清禾刚给谢临舟施完针,正低头收拾银针,管家忽然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王爷,王妃,府里新买进的一批粗使下人已经调教好了,按规矩来给娘娘磕头认人。”
“嗯,带进来吧。”
王府每隔几个月都会买进一批新人,大多是走投无路的穷苦人家孩子,进来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她平日不怎么管这些琐事,都由管家安排,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
很快,管家便领着七八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走了进来。个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婢参见王爷,参见王妃娘娘。”
谢临舟坐在轮椅上,眼皮都没抬,吓得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清禾扫了一眼,目光在最边上那个瘦瘦小小的丫鬟身上停了停。那丫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色蜡黄,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格外胆小怯懦。她没多想,只淡淡吩咐了几句 “安分当差、恪守本分”,便让管家带下去了。
她没注意到,那丫鬟低头的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
这个叫春杏的丫鬟,正是二皇子谢景珩安排的死棋。
早在几日前,皇宫深处的佛堂里,太后与谢景珩便已经密谋了许久。
“皇祖母,孟清禾那个贱人越来越嚣张了!柳曼薇被她打发去了庄子,孟淑遥也被御史台盯上,再这么下去,我们安插的人迟早被她一个个拔除!” 谢景珩站在太后身旁:“谢临舟现在处处护着她,再不动手,等彻底站稳脚跟,我们就更难办了。”
太后捻着佛珠,闭着眼:“哀家知道。可谢临舟现在防备得紧,明着来肯定不行。上次刺杀失败,反倒让他借机清理了不少我们的人。”
“明着不行,就来暗的。” 谢景珩上前一步,“皇祖母,您忘了巫蛊厌胜之术了?历朝历代,巫蛊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只要我们把写着陛下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埋到孟清禾院里,再买通下人指证她诅咒陛下与您,到时候人赃并获,就算谢临舟再护着她,也救不了她的命!”
太后猛地睁开眼:“你想清楚了?巫蛊案牵连甚广,一个不好,会引火烧身。”
“孙儿想得清清楚楚。” 谢景珩咬牙道,“我们做得干净点,买通她院里的下人埋娃娃,再让御史台的人出面参奏。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陛下不信。就算谢临舟想保她,也得掂量掂量,抗旨的后果是什么。”
太后沉默了许久,指尖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确实忌惮谢临舟功高震主,也恨孟清禾三番五次坏她的事。巫蛊这招虽阴毒,却最是管用。一旦坐实,孟清禾必死无疑,连谢临舟都要被扣上治家不严、纵容妻室的罪名,声望大损。
“好。” 太后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办。人你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别留下把柄。御史那边,哀家会提前打招呼。”
“孙儿遵命!” 谢景珩脸上一喜,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狠厉。
很快,他们便买通了人牙子,将训练好的春杏安插进了摄政王府,又借着采买粗布的由头,将缝制好的巫蛊娃娃偷偷送进了府中。
春杏进府第三日的深夜,月黑风高,守夜的下人靠在廊柱上打盹。她揣着巫蛊娃娃,借着夜色的掩护,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清禾院的桃树下。
这棵桃树长在院角最偏僻的位置,平日里少有人去,泥土也松软,最适合埋东西。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确定没人,便掏出随身的小铲子,飞快地挖了个坑,将那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埋了进去,又用土盖实、踩平,撒上些落叶掩住痕迹,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悄无声息地溜回了下人房。
她没看见,不远处的拐角,一个起夜倒水的小丫鬟揉着眼睛走过去,隐约看见院角有人影,以为是眼花了,嘟囔了两句 “大半夜的谁在那儿”,便打着哈欠走了,没放在心上。
第二日天刚亮,上朝的钟声便在皇宫里悠悠响起,传遍了整座紫禁城。
金銮殿上,百官分列两侧,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各部官员奏事。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直到御史大夫周大人忽然越众而出:“陛下,臣有本奏!”
“周爱卿请讲。” 皇帝抬了抬手。
“臣近日收到密报,称摄政王府内,有人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陛下与太后娘娘!”
“巫蛊之术乃宫中大忌,历朝历代均以重罪论处。此事关乎龙体安康、国祚绵延,臣不敢不报,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什么?巫蛊?!”
“摄政王府?谁敢在摄政王府里做这种灭门的事?”
“不会是…… 摄政王妃吧?听说她还会些旁门左道的医术……”
“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皇帝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重重一拍龙椅扶手:“一派胡言!摄政王府怎会有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周爱卿,话可不能乱说,你可有真凭实据?”
“臣有人证。” 周御史躬身道,“告密之人正在殿外候着,陛下一问便知。”
“传!” 皇帝冷声道。
很快,两个禁军押着一个粗布衣裙的丫鬟走了上来,正是春杏。她跪在殿中央,浑身发抖,磕了个头,带着哭腔:“奴…… 奴婢春杏,是摄政王府新进的粗使丫鬟。前几日夜里,奴婢起夜,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王妃娘娘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埋了个布娃娃在院里的桃树下。奴婢还听见她们说…… 说要诅咒陛下和太后娘娘,早日归天,好让摄政王掌权……”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一边说一边掉眼泪,看起来委屈又害怕,由不得人不信。
满朝文武更是炸开了锅,议论声更大了。
“竟然是真的?”
“王妃胆子也太大了吧!竟敢诅咒陛下?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难怪王爷最近权势越来越盛,原来是用这种阴私手段……”
谢景珩站在皇子列里,低着头,无人在意他嘴角勾起的冷笑。
成了。
只要陛下派人去搜,挖出巫蛊娃娃,孟清禾就死定了。连带着谢临舟也要元气大伤。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本就对谢临舟权势过大心存忌惮,如今听到巫蛊诅咒的事,心里的猜忌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来人!” 皇帝厉声下令,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着禁军统领赵将军,带五百禁军,随周御史一同前往摄政王府搜查!若真查出巫蛊之物,将摄政王妃孟氏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遵旨!”
禁军统领躬身领旨,与周御史一同快步退了出去。
殿上的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喘,这一次,摄政王府怕是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巫蛊大案牵连甚广,就算摄政王功高盖世,也未必能护住他的王妃。
半个时辰后,铁甲禁军将摄政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映着日光,寒气逼人,原本宁静雅致的王府瞬间被紧张肃杀的气氛笼罩。下人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躲在廊下,连头都不敢抬。
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书房:“王爷!不好了!禁军围了府!说是奉旨搜查巫蛊之物!”
谢临舟正和孟清禾说着医馆扩张的事,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巫蛊?”
他们刚收拾了二皇子,又打了太后的脸,他们必然会反扑,只是没想到会用巫蛊这种阴毒又下作的招数。一旦坐实,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够狠。
“好大的胆子。”
“走,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能搜出什么东西。”
两人快步走到前院时,禁军统领赵将军和周御史已经带着人闯进来了。
赵将军看见谢临舟:“王爷,末将也是奉旨办事,多有得罪,还望王爷海涵。”
周御史则挺直了腰板:“王爷,有人告发王妃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与太后。臣奉旨查验,还请王爷行个方便。”
谢临舟坐在轮椅上,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冷冽如刀,像在看一个死人:“本王的王妃是什么样的人,本王比谁都清楚。若是搜不出东西,周御史可知诬告皇亲、构陷王妃是什么罪名?”
周御史心里一突,可仗着有圣旨撑腰,还是硬着头皮道:“若是诬告,臣甘愿领罪。可若是搜出来了,还请王爷以国法为重,不要徇私。”
“搜吧。” “但本王警告你,若是敢碰坏府里一丝一毫,或是惊扰了府里的人,本王唯你是问。”
“是。” 周御史松了口气,连忙挥手,“搜!仔细搜!尤其是各院的花园、树下、墙角!”
禁军们立刻分散开来,在府里各处翻找,脚步声杂乱,打破了王府往日的宁静。
春杏也被带了进来,她缩着脖子,指着清禾院的方向,小声道:“就…… 就在清禾院的桃树下。奴婢亲眼看见埋在那里的。”
众人立刻潮水般涌向清禾院。
孟清禾站在廊下,看着一群士兵冲进自己的院子,神色平静,谢临舟坐在她身侧,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别怕。”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孟清禾摇摇头,“他们想栽赃,总得留下痕迹。我倒要看看,费了这么大的劲,他们埋了个什么宝贝。”
很快,院里传来士兵的喊声:“找到了!在这里!”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桃树下的泥土被挖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娃娃。娃娃用粗麻布缝制,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生辰八字,心口处钉着三根寒光闪闪的银针,阴邪又诡异。
周御史眼睛一亮,连忙上前用帕子捡起娃娃,高高举起:“赃物在此!”
孟清禾走上前,目光落在娃娃上,仔细扫了一眼。
麻布的纹理,边角的锁边绣针法,还有布料上沾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是她。
“不是我做的。” 孟清禾语气平静,“我从未见过这个娃娃,更不会行什么巫蛊之术。这是有人故意栽赃。”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周御史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来人!把王妃拿下,带回天牢,听候陛下发落!”
两个禁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人。
“我看谁敢!”
两个禁军瞬间停住了脚步,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
“周御史。” 谢临舟转动轮椅,挡在孟清禾身前,“本王再说一遍,王妃不会做这种事。此事必有蹊跷,本王会亲自查明。人,你不能带走。”
“王爷!” 周御史梗着脖子,拿出圣旨晃了晃,“这可是陛下的旨意!难道王爷想抗旨不遵吗?巫蛊大案非同小可,就算您是摄政王,也不能徇私枉法!”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周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孟清禾轻轻拉了拉谢临舟的衣袖。
“让他们带我走。” “天牢而已,还困不住我。你留在外面查案,比我在府里更方便。真闹到抗旨的地步,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不行。” “天牢是什么地方,阴暗潮湿,鱼龙混杂,怎么能让你去那种地方。”
“放心,我有分寸。” 孟清禾看着他,眼神笃定,“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找出证据,还自己清白。你在外面,手握兵权和暗卫,比我进去有用得多。”
他不能抗旨。
一旦抗旨,就坐实了心虚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清禾,连他自己都要被牵连进去,反倒让谢景珩和太后渔翁得利。
“好。” 谢临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滔天戾气,转头看向周御史,“人,你们可以带走。但本王警告你们,天牢里若是少了她一根头发,或是受了半分委屈,本王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周御史和赵将军心里一颤,连忙应道:“王爷放心,我们定会好生照看王妃娘娘,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孟清禾拍了拍谢临舟的手背,示意他安心。“带路吧。”
孟清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舟坐在轮椅上,眼神沉沉地望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戾气与疼惜。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大门外,
“暗一。”
“主子。”
“传我命令。”“全力彻查此事,那个叫春杏的丫鬟的来历、娃娃的出处、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另外,盯住二皇子府和太后宫里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是!”
“还有,”
“传令天牢统领,饮食起居一概按王妃份例来。谁敢刁难她,格杀勿论。”
“奴才遵命!”
谢景珩,太后。
你们好得很。
动谁不好,偏要动他的人。
这笔账,他会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