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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春秋不死人 > 随国

随国

    左丘朗死后的第三年,随国亡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亡国——没有惨烈的守城战,没有悲壮的殉国。楚国的军队开过来的那一天,随国的国君自己打开了城门。

    隰衡站在城中的一条巷子里,看着楚国士兵列队走进来。

    他们的铠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长戈如林,铁蹄如雷。街道两侧的百姓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偷偷看着这一切,没有人敢出声。

    隰衡也在看。他看到楚国士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看到他们的战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深深的车辙,看到他们的军官傲慢地四处打量,像是在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三年前那次宴会之后,随国就一步步走向了终局。楚国先是要求随国割让了南边的两块田地,然后又要求随国国君亲自去郢都朝见。随国的大臣们吵了又吵,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因为他们知道,无论怎么做,结局都一样。

    楚国想要随国,随国就保不住。

    隰衡没有参与任何政治活动。他只是记录。他用竹简记下了随国割让田地的那一天,记下了国君从郢都回来后苍白的脸色,记下了大臣们最后一次朝会上沉默的场景。

    他把这些竹简藏在师父书房地下的一个暗格里——那是左丘朗在世时挖的,原本是用来存放最珍贵的古籍的。

    楚国军队进城后,随国国君被降为“封君“——名义上还保留了一些尊号,但实际上已经是楚国的阶下囚。朝廷被解散,官员被重新任命,随国的名号从此在诸侯的版图上抹去。

    隰衡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楚国士兵在宫门上换下随国的旗帜。

    他想起左丘朗说过的话:“随国就像两块磨盘中间的一粒麦子。“

    现在,麦子被碾碎了。

    他本该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接受现实,找一个角落活下去。但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左丘朗如果活着大概会骂他“蠢“的事。

    他回去取那些竹简。

    趁夜色,他从暗格里取出所有竹简,装进两个麻袋里。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把师父留给他的那卷古简也放了进去。

    就在他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季妫。

    季妫是太史府另一位史官的女儿。她今年十九岁,梳着随国女子常见的双环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看到隰衡背着两个大袋子从书房里出来,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隰衡?你在干什么?“

    “带师父的东西走。“隰衡说,“你还没走?“

    “我在找我爹的手札。“季妫扬了扬手里的包袱,“他的字太好了,我怕丢了。“

    她笑了一下。隰衡注意到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笑容还是稳的。这个女孩从十岁起就跟着父亲在太史府做事,和隰衡算是同门。她比隰衡小两岁,性格却完全相反——安静的外表下有一股韧劲,像一根细竹条,弯得下去但折不断。

    “走,“隰衡说,“往北走,趁楚军还没封锁北门。“

    他们趁着夜色出了城。

    北门外面是一片荒凉的丘陵。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身后是曾经的随国都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不是战火,是楚国士兵在庆祝。

    隰衡走在前面,背着沉重的竹简袋子。季妫跟在后面,紧紧地攥着包袱。

    他们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十几里路。在一处矮丘后面,他们停下来休息。

    隰衡回头看了看。随国都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天边那一抹淡淡的烟色。

    “回不去了。“季妫轻声说。

    “嗯。“

    “以后去哪?“

    隰衡沉默了很久。

    “往北。“他说,“去宋国。我听说宋国还在收留流亡的士人。“

    季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在宋国定居了下来。隰衡隐姓埋名,以抄书为生。季妫在一家布庄里帮忙缝补衣物,换一口饭吃。

    日子平淡而艰难。隰衡白天在一家书铺里帮人抄写文书,晚上回到住处整理那些带出来的竹简。他把师父留下的古简读了又读,那段关于“不生不灭“的文字他已经能倒背如流。

    但他始终不明白那段话的意思。

    直到有一天——

    他洗脸的时候,从水盆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停住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至少,从随国灭亡那年算起,已经过了五年。五年前他二十四岁。但水盆里的那张脸——

    没有变。

    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还是十九岁时的样子。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皮肤的光泽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而紧实,没有一丝皱纹,没有一点粗糙。

    这不正常。

    一个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哪怕生活再艰难、营养再匮乏,身上也应该留下一些岁月的痕迹——下巴上多出的胡茬,眼角细微的纹路,手上的茧。

    但隰衡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从十四岁起就跟着左丘朗磨墨、裁简、抄录的手。五年高强度的劳作,手上应该有厚厚的茧。但实际上,他的手和十九岁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猛地站起身,水盆被打翻,水流了一地。季妫从隔壁探出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隰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小心碰翻了。“

    他蹲下来,把水盆扶正。手在发抖。

    他想起师父临终时交给他的那枚黑色玉佩。想起师父说的三句话。想起那卷古简上那段话——“昔有二人,同受天命,不生不灭。“

    他走到床铺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那枚黑色玉佩。

    五年了。玉佩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暗红色的纹路依然隐约浮动在黑色的玉面中。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

    玉面冰凉,然后缓缓变暖——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们在宋国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隰衡在一家书铺找到了抄书的工作,每天从早到晚抄写各种文书、书籍。抄书是个辛苦活,手指要一直握着笔杆,一天下来手腕酸痛,肩膀僵硬。但他不在乎——他喜欢抄书。因为抄书的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读书。书铺里堆满了各种典籍,有的是孤本,有的是残卷,有的是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珍品。隰衡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这些知识。

    季妫在一家布庄做工,每天早出晚归。她手巧,做事利索,很快就得到了老板的信任。布庄的活计不算太重,但整天和针线打交道,手指上免不了扎出细小的针眼。隰衡有时候会看到她坐在油灯下,用针尖挑破手指上的水泡,动作很轻,表情很平静。

    “不疼吗?“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季妫笑了笑,说:“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这句话让隰衡心里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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