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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春秋不死人 > 五年

五年

    隰衡开始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

    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水盆看自己的脸。

    一个月过去了。没有变化。

    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变化。

    半年过去了。他的脸上没有多一丝皱纹,手上没有多一层老茧,甚至连头发都没有长多少。

    这不正常。

    在宋国定居的这几年里,季妫也在变。她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长成了二十二岁的年轻妇人。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了,眼角多了几丝淡淡的纹路,鬓边甚至有了几根白发——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了。

    所有人都在变老。只有他,隰衡,二十四岁——不,准确地说,他现在应该二十九岁了——看起来还是十九岁的样子。

    他开始刻意避免和人过多接触。抄书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让人看清他的脸。出门戴一顶旧笠。和季妫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声音,显得老成一些。

    但季妫还是发现了。

    “隰衡。“有一天晚上,季妫坐在他的对面,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着他的脸,“你……好像没有变。“

    “什么?“

    “我是说——你好像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隰衡的心猛跳了一下。“你看错了吧。“

    季妫没有接话。她看了他很久,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也许是我记错了。“她最终说。

    但隰衡知道她没有记错。

    从那以后,隰衡开始疏远季妫。不是因为不喜欢——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喜欢了。

    季妫是一个好姑娘。她聪明、温柔、坚韧,在随国灭亡后的颠沛流离中一直陪在他身边。他知道自己对她有感情——那种感情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依赖和眷恋。

    有一年冬天,宋国下了一场大雪。隰衡抄了一天书,回来时手指冻得发僵。季妫在灶台上热了一碗姜汤,递给他。她的手也冻红了,指节微微肿胀。

    “你的手比我的还凉。“隰衡接过碗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指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季妫笑了笑,把手缩回袖子里。“我没事。你快喝吧,别凉了。“

    她转身去灶台那边收拾,背影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瘦削。隰衡捧着那碗姜汤,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鬓角已经有了几缕银丝,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一些。

    她在变老。而他不会。

    那个瞬间,他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她会变成一个老太太,而他还将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放下碗,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一夜他没有睡。

    但他不能和她在一起。

    一个不会老的人,和一个会老的人在一起——结局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他会看着她一点一点变老,而他永远停在原地。那种残忍,他承受不起。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和距离。

    有一年夏天,宋国闹起了瘟疫。许多人病倒了,街上到处都是抬着病人求医的家属。布庄关门了,书铺也关了,隰衡和季妫被困在小小的屋子里,靠着存粮度日。

    瘟疫持续了三个月。许多人死了,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隰衡每天都能听到街上传来的哭声和丧钟声。

    但他和季妫都没有染病。

    季妫说,也许是他们运气好。但隰衡知道,这不是运气。他开始更加确信,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他不会生病,不会老,不会死。

    这种确信并没有让他感到高兴。相反,他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隰衡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了对那枚玉佩和那卷古简的研究中。

    他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宋国和附近几个小国的书肆、藏书阁,搜集一切可能与“不生不灭“有关的文献。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关于“长生“的记载多如牛毛,但大多是方士的胡言乱语或者贵族的痴心妄想,和他身上发生的事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在第三年年底,他在陈国的一处旧书肆里找到了一卷残简。

    那卷残简只有十几片竹片,而且残缺了大半。但上面记载的一段内容让他浑身一震——

    “南方有巫,世传不死之术。得其法者,与天地同寿,然不得有亲,不得有名,不得有家。违者,术反噬之。“

    南方有巫。不死之术。与天地同寿。

    但代价是——不能有亲人,不能有名声,不能有家庭。违反的人,术法会反噬。

    隰衡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他不能有亲人。他不能有家庭。

    所以他不能和季妫在一起。

    他把那卷残简买了下来,带回去仔细研读。残简上还有更多零散的文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他拼凑出了一段大致的内容:

    “……巫觋之术,源出上古。得此术者,非一人,或二人,或三人……其数不定……然得术者必受一誓——不显于世,不干预天命……违者,虽不死,亦受天谴……“

    “得此术者,非一人,或二人,或三人“——获得这种术法的人,不止一个。可能是两个,可能是三个,数量不确定。

    隰衡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人——那个在随国宫廷宴会上,坐在楚国使团末席的、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眼神的人。

    “其数不定……然得术者必受一誓“——每一个获得术法的人,都必须接受一个誓约。

    不显于世。不干预天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色玉佩。玉佩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烛光下隐隐发亮。

    “不显于世“——不要让自己的存在被世人知道。

    左丘朗让他做的事。

    他一直在做的事。

    但他不确定那个宴会上的人,是不是也遵守着同样的誓约。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是隐忍,不是克制,而是一种更主动的、更锐利的东西。

    像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时机。

    隰衡想起季妫的脸。她今年应该二十七岁了。在宋国这个相对安定的小国里,她已经算是“老姑娘“了。媒人来过几次,她都推掉了。

    “隰衡不娶,我也不嫁。“有一次他听到她对媒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着她送走媒人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呆。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走进去,告诉她不要再等了。告诉他,他不是一个值得等待的人。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隰衡又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宋国书肆找到那卷残简时的情景。那是第三年的冬天,雪下得很大,书肆老板披着羊皮袄坐在柜台后烤火。隰衡在角落翻了半天,才从一堆破旧竹简里找到那卷残简。

    他付了五枚贝币——那是他三天的伙食费。但他觉得值。

    他也想起了季妫给他织的那件冬衣。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她用攒了半年的麻线,一针一针织出来的。针脚细密,大小刚好。隰衡穿着那件衣服过了三个冬天,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还是舍不得换。

    “我给你织件新的吧。“季妫有一次说。

    “不用。“他回答。

    她没有再提这件事。但隰衡知道,她一定看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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