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散了,有亮也进了自己屋。
金妹拉着脸,把睡着的小超抱给了马老太后,也进了房间。
有亮扫了她一眼,知道她不高兴,他也懒得解释。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小叔一个人住外面,三十多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大家子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他,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金妹坐在床边,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你二婶刚才那意思你们还没听出来?她就是不愿意沾上这个事儿。你和你娘倒好,在这里充当好人。你说说,他啥都没有,以后靠咱们养着怎么办?你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以后想甩都甩不掉了。”
“家里的田地就这么多,多一个人吃饭,这日子咋过?”金妹忍不住抱怨,越说越生气:“你娘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自己还需要人养,这倒好,她又拉一个吃闲饭的回来。”
“我说你有完没完?从小叔回来,你就脸色不好看。”有亮也有些烦躁起来:“你就知道小叔需要你养?他不是说了,自己养活自己吗?你咋就认定他以后一定得靠咱们?”
“自己养自己?”金妹冷笑起来:“你看看他那样子,咋养活自己?在外面三十多年了,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年轻的时候还能出去闯,现在都这个岁数了,你还真指望他靠自己挣出一片天?”
有亮沉默了一下:“金妹,那是我小叔,是我爹的弟弟。”
他看着金妹,声音沉了下来:“你让我看着他饿死,我做不到。别说以后了,就他现在没吃的,遇上难处,我也不可能不管。”
金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有亮脱了衣服,面朝里躺下,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的片刻。
有亮闭着眼睛,心里有些烦。
他知道金妹担心什么,家里的日子刚好过起来,四个孩子往后都要花钱。
烧窑是挣钱,可窑越做越大,投入也越大,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可小叔的事,他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
爹活着的时候,最挂念的就是这个弟弟,嘴上从来不说,可有亮知道,爹一直不相信,保良真的死在外面。
如今人真的回来了。
他不敢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把这个小叔照顾的多好,但最起码,人既然回来了,他就不能撒手不管。
金妹忽然一把薅起被子:“马有亮,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烧窑赚钱了,可以当救世主了,谁你都养是吧?”
有亮坐了起来,皱眉看着她:“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金妹压低了声音:“我也没说今天不能让他住,半个月,半个月总行了吧?他要是在家住超过半个月,我绝对找你二叔二婶说清楚,可不能紧着我们家坑,那是他亲弟弟,他有责任管。”
有亮看了她一会儿:“行,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再说。”
金妹这才撩起被子蒙住头,背对着有亮,没再说话。
有亮重新躺下,心绪难平,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有亮刚准备起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声音不大,似乎有人故意放轻了手脚,不想惊醒屋里睡觉的人。
谁起来这么早?
有亮穿好衣服,打开了堂屋门,却见小叔已经把院子扫完了,正拿出一盒烟准备抽呢。
有亮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一边扣着扣子,一边问道:“小叔,咋不多睡儿?”
保良呵呵一笑:“年纪大了,瞌睡少,再说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想睡也睡不着啊。你咋起这么早?”
“我弄了个窑,天天就是忙窑上的事儿。现在烧窑生意还行,就想着趁这个时候,把窑在再扩大一些,明年开了春就可以投入生产了。”有亮简要说了一下自己的事。
保良点点头:“这是好事。”
他抽了一口烟,又道:“我在外面见过一些机窑,做坯、烧砖一块来,省了晾砖坯的功夫,产量也能上去。”
有亮看了他一眼:“机窑我也听人说过,就是那东西吃本钱,我现在可折腾不起。先小打小闹,有个活钱儿就行。”
“慢慢来。”保良说着:“生意做的大,操的心也多。”
说着他递了一根烟过去。
有亮低头一看,微微愣了一下:游泳牌。
他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又掏出火柴,把烟点上。
叔侄俩站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大会儿,马老太也起来了:“保良啊,昨晚上睡的咋样?”
“大嫂,还是在家里瞌睡好睡啊。一觉到天明,这在以前可是少有的事儿啊。”保良笑着,把手里的大扫把竖在了墙边。
马老太看着被他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嘴角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金妹起床,发现水缸里的水也挑满了,院子也扫的干干净净,心里的那点怨气稍微消了几分。
吃罢早饭,保良问清楚了李福海住的地方,得知他还在老房子那里,正准备去找李福海呢,马保田来了。
“三弟,我跟你一起去找福海问问田地的事儿,走吧。”
“二哥,麻烦你了。”
弟兄两个一起出门,来到李福海家,他还正在吃早饭呢。见到保良,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保良?”
马保良笑了:“福海老哥,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李福海几口扒拉碗米饭,放下碗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都老了,这要是在路上碰上,还真不认识。”
“快坐。你这是啥时候回来的?来找我啥事儿?”他赶紧招呼两人。
两个人坐下,马保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福海,保良回来了。这个年纪了,也不准备再往外跑。可他回来以后啥都没有,你看队里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马保良从兜里掏出那盒游泳烟,给李福海和二哥分别递了一支。
“福海老哥,我现在急需解决的,就是住的问题。”
他把烟点上,才继续说道:“我现在住在我大嫂那里,有亮也不让我走,可我寻思着,这不是长久之计。都各自一大家子人,我住久了,搅在一起都不自在。”
“你看队里有没有破房子旧仓库啥的,破一点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收拾。”
李福海抽着烟,想了想说道:“以前的旧库房倒是有,就是有些破,得去拾掇拾掇。”
“能住就行。”保良笑道。
李福海点点头:“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至于田地…”
他停了停,像是在思考:“现在队里的地都有安排,暂时也没有多出来的。我先留意着,真有空出来的,再想办法给你安排。”
保良没有勉强:“这个不急。”
他笑着摆摆手:“我刚回来,什么都得慢慢来。先把住的地方解决,吃饭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田地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就这么办。”李福海站了起来:“我陪你去看看那间旧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