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忙活到天擦黑，广场上的大灯棚框架才算彻底搭利索。
何耐曹带着满身木屑回到家的时候，外屋地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浓烟。
他掀开门帘进屋，一股子猪肉炖粉条的香味扑面而来。
外屋地的大灶台前，芳姐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大铁勺在锅里翻炒，额头上挂着汗珠子，神色跟往常一模一样，半点看不出下午在杂物间里头的慌乱。
李三妹坐在灶坑前头添柴火，两人有说有笑的。
“芳子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这大白菜炖得真烂乎。”
“何婶子，主要是咱家的猪肉好，油水足，咋炖都香。”芳姐听见门口的动静，回头冲何耐曹笑笑，“阿曹回来了？快进屋洗洗手，马上就开饭。”
那语气自然得就像招待自家兄弟。
何耐曹应了一声，迈步进了正房右侧次间。
大炕上，何爹正盘腿坐着抽烟，廖晓敏和红莲陪着刘红梅在摆筷子，方清秀安静坐在炕沿边，何小慧正趴在桌子上数花生米。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谁也没察觉出半点异样。
“哥，快来！今儿个芳姐烙了千层饼，可香了！”何小慧招手喊道。
何耐曹脱鞋上炕，挨着刘红梅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红梅，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阿曹......吃饼......”刘红梅指着桌上的笸箩，吐字清晰了不少。
这时候，红莲端着刚盛出来的猪肉炖粉条进屋，放在炕桌当间儿，顺势看了随后端饼进来的芳姐一眼，笑着招呼：“芳姐，别忙活了，快上炕吃饭吧。”
“哎，来了！”芳姐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洗了手，规规矩矩坐在了炕梢的位置。
方清秀夹起一块猪肉放进何耐曹碗里，自己低头吃饼，一句话不说。
一家十口人围着炕桌，热热闹闹吃完了这顿晚饭。
............
二月二十四，正月十三。
按照老规矩，正月十三叫“上灯”，也叫“试灯”。
吃过早饭没多久，东屯大队部广场上就聚满了人。
张丁叔带着木匠们把昨晚糊好的百十盏红灯笼全挂上了灯棚，连村东头那条拐弯窄道的高台上，也都摆好了防风的油灯。
何耐曹站在广场高处，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招呼着六十多号秧歌队员列队。
“都听好了啊！明儿个十四，后天就是十五正日子！今天咱们带妆试灯走一遭，把队形和步子最后卡一遍！”
何耐曹扯着嗓子喊道：“锣鼓队在前头压住节奏，别一听见外村人叫好就瞎敲！步子迈齐整了，谁要是掉队踩了别人的脚后跟，回头别怪我罚他扫广场！”
底下队员们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乎起来。
廖晓敏怀着身孕，外头人多怕冲撞，留在了家里头照看刘红梅。
何家其余的人全都到了场。
何爹揣着手站在老汉堆里头抽烟看热闹，方清秀像根钉子似的杵在何耐曹左后方两步远的地方，手揣在兜里，眼珠子盯着四周人群。
“咚咚锵！咚咚锵！”
随着田元海手里的铜钹一砸，大鼓敲响，排练正式开始。
红莲排在队伍头一排，手里拿着两把红绸扇子，一米八三的大高个儿在人群里头格外显眼。
她虽然平时话不多，可一扭起秧歌来，腰肢摆动、甩绸子、踢步，动作利落大方，半点不扭捏，引得周围看热闹的大娘们连连叫好。
紧跟在红莲后头的是李三妹和芳姐。
李三妹笑呵呵走着十字步，芳姐则收着幅度，一招一式都跟着前头的拍子走，既不出挑也不出错。
何小慧扎在半大丫头堆里头，手里挥着两根红布条子，蹦得比谁都高，冲着台子上的何耐曹直挤眉弄眼：“哥！你看我扭得好不好！”
“把嘴闭上看前头！差点撞你何婶子身上了！”何耐曹拿着喇叭训了一句。
何小慧吐了吐舌头，赶紧端正步子。
队伍往中间走，便是东屯的妇女队。
胡秀春和李艳并排站在队伍中段，手里头都捏着十字花手绢。
两人跟着锣鼓点子一边扭，眼神却时不时往高处何耐曹的方向飘。
李艳性子大胆，趁着转身甩手绢的空当，飞快冲何耐曹抛了个媚眼，嘴角勾着笑。
胡秀春脸皮薄，只敢偷偷看一眼何耐曹的大高个儿，一对上他的视线，立马慌慌张张低下头，连手里的绢子都差点甩慢了半拍，惹得旁边的李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何耐曹把底下女人们的动静全看在眼里，脸上却绷得严严实实，半点眼神都没往她们身上多留。
这会儿广场里外围了足足两三百号人，除了东屯的老少爷们，连西屯、石头屯都有闲汉跑过来看试灯。
几百双眼睛盯着，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