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歌队在广场上试灯走了两遭，一直闹腾到下半晌才散了摊子。
看热闹的外村闲汉和本屯老少爷们陆陆续续往家走，何耐曹没急着回院，把铁皮喇叭递给冯叔，转身走到了大灯棚底下。
方清秀跟在他左手边两步远的地方，眼珠子盯着四周还没走净的闲人。
何耐曹伸手抓住一根落叶松立柱使劲晃了晃，又仰起脖子看顶上绑横梁的麻绳结。
“张丁叔，东头这根立柱底下的木楔子还得往里砸两锤，刚才大鼓一震，这边有点晃悠。”何耐曹指着柱脚喊道。
张丁拎着铁锤跑过来，蹲下身子敲了敲：“哎，我这就给它砸死！”
何耐曹顺着灯棚往里走，挨个翻看挂在低处的灯笼。他伸手捻了捻里头的棉线灯芯，又弯腰揭开角落里两个火油桶的盖子闻了闻。
田元海带着两个民兵跟在后头，手里拿着本子记。
“元海哥，这火油桶不能搁在灯棚脚下，万一谁抽旱烟磕了烟袋锅子，一点火星子就得炸窝。”何耐曹一脚踢了踢油桶底沿，“全搬到后头杂物间锁起来，添油的时候拿小壶提溜出来添。还有这灯芯，别挑太长，露个小指头尖就够亮了，挑长了冒黑烟不说，火苗子往上蹿容易燎着灯笼纸。”
“成，我这就让人搬走！”田元海赶紧招呼两个民兵上来抬桶。
何耐曹又顺着横梁摸了一圈绳结，遇到松动的自己上手拉紧重新打个死扣。刚检查到灯棚西侧，就听见一阵嬉闹声传过来。
四岁的李小玲正迈着小短腿往灯棚底下钻，伸手要去够挂在横杆上的红纸灯笼，何小慧在后头跟着跑。
“李小玲！你给我站住！”何耐曹板起脸喝了一声。
李小玲吓得一缩脖子，小手赶紧背到身后，怯生生往何小慧腿后头躲。
何小慧跑上来拉住小丫头的胳膊，吐了吐舌头：“哥，我看着她呢，没让她碰着。”
“看着个屁，手都快摸到油碗了！”何耐曹走过去，手指头在何小慧脑门上戳了一下，“现在还没点火，要是明儿个后儿个点着了火油，她这一巴掌拍上去，热油泼一身还不得烫掉一层皮？你给我把她盯死了，离灯棚三步远都不许凑！”
“知道了哥，我肯定寸步不离抓着她！”何小慧揉着脑门，牵住李小玲的手腕子，“小玲听见没，再往灯底下跑，大舅哥可要打你屁股了！”
李小玲吓得直点头：“我不跑了，我听小慧姑姑的话。”
何耐曹这才转过身，冲着不远处的冯叔和田元海交代：“冯叔，元海哥，明后天看灯的人多，小孩子到处乱窜。你们安排几个民兵专门盯着带孩子的妇女，谁家娃要是往灯架子底下钻，直接拎出来找他爹娘算账。丑话说在前头，别等烧着了人再哭天抹泪。”
“阿曹你放心，我今晚就在大喇叭里头喊三遍，让各家把自家的皮猴子看紧了！”冯叔拍着胸脯应下。
把灯棚里里外外的火油、灯芯、木架和绳结全过了一遍，确认没半点纰漏，天色也彻底黑透了。
何耐曹带着家人往回走。
刚进自家大院南门，两条狼青犬毛不卷和小卷子就从西厢房廊檐下窜了出来，围着何耐曹的裤腿直转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声，却半点不乱叫唤。
何耐曹蹲下身，大手在两条狗的脑瓜顶上揉了两把：“这两天外村生人多，晚上都给我精神着点，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就咬，别让人趁乱摸进来了。”
毛不卷耳朵竖了竖，冲着大门方向低吼了一声，扭头带着小卷子顺着五十公分厚的土坯院墙根儿溜达巡视去了。
吃过晚饭，何耐曹去西厢房把刘红梅哄睡着，又把还想黏着自己的方清秀劝住，这才转身回了正房。
外屋地里头炉火已经封上了，何耐曹推门走进左边次间。
大炕上，怀孕的廖晓敏正靠着被垛拿针线笸箩，红莲站在次间和稍间连通的门帘子前头，手里攥着擦脸毛巾，脚底下却像生了根，迈不出去步子。
见何耐曹进来，红莲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脸蛋子在煤油灯底下有点发红。
“看我干啥？有话就说。”何耐曹一边解外头的棉袄扣子一边问。
红莲捏紧了毛巾，眼神往炕上的廖晓敏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没、没啥，我就是问问，明儿个一早去广场搬桌凳，用不用我把柴房里头的麻绳带上？”
“绳子张丁叔那边有，不用咱们带。”何耐曹把棉袄挂在墙钉上，看着她那副扭捏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两天净顾着忙活村里头的事，晚上不是去东厢房找芳姐，就是对付钻被窝的方清秀，连着好几天没碰这小媳妇儿了。
红莲“哦”了一声，站在原地磨蹭了两秒，见何耐曹没再往下接话，只好垂下眼皮：“那我回屋睡了。”
说完，她掀开门帘子钻进了左边稍间。
何耐曹脱了鞋上炕，旁边的廖晓敏把针线笸箩往炕桌上一推，捂着嘴冲他直乐。
“笑啥？”何耐曹伸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廖晓敏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