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串手中双面飞,一群饿鬼后面追!
最后一串肉从炭火上取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朱十八把最后一串肉搁进盘子里,站在炭火架旁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连续翻了小三百串肉的手腕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王虎坐在石桌边缘,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郡王……臣这辈子没吃过这么满足的一顿。”
沈铦在旁边接了一句,只是开口之前先打了个嗝:“学生也是。”
方孝孺没有说话,但他面前那堆空竹签的数量在全桌人里仅次于朱标。
顾德坐在桌角,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肉香四溢的瞬间里缓过神来。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收了心思认真干活。
朱十八每天早上在院子里做那套健身操的时候,朱标也跟在他身后做,动作比来的时候顺畅了不少,呼吸节奏也稳了。
吃完早饭后各自散开,王虎带着测绘班的学生最后复核了一遍地块边界的数据,沈铦蹲在院子里把土质分析报告重新誊抄了一遍,方孝孺在屋里埋头画分院布局的定稿图纸。
朱十八和朱标一页一页地翻看各种方案和图纸,把分歧的地方逐条核对,把暂时不确定的项目标出来留待回应天后决定。
前后又用了几天时间,工研院分院的选址规划、地块边界、土质数据、布局方案、引水渠走向和初步的施工顺序全部定了下来。
所有的图纸和文件被分门别类装订好,方孝孺在每一本的封面右侧用细绳绑好了标签,标签上用铅笔写了对应的编号和内容摘要。
银行分行的事朱十八没有让他们在现场做决定,只让王虎在报告末尾附了一条关于上海未来人口和商号增长趋势的预估数据,预留了银行分行的选址区间但暂不确定具体位置。
他在心里定了主意,等回去之后让郁新派人过来实地再看一趟再定,银行的事不是盖个屋子就能开的。
里面涉及银票的防伪标准、柜员的培训体系、库房的安保条件,每一项都要按总行的标准来落地,不能凑合。
就这样,前后一共过了七天,从抵达那天算起恰好一周。
所有该看的看完了,该量的量完了,该画的也画完了。
当天晚上顾德穿过院子找到朱十八和朱标,站在正堂门口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郡王,臣斗胆……想请殿下和郡王明日动身前用一顿晚膳。臣知道殿下和郡王喜简朴,所以臣只让人备了本地的几道时令菜,没有铺张。只是……还有些百姓和士绅听说殿下和郡王明日要走,自发送了一些东西到衙门来,都是些本地自产的东西,几筐新米、几坛黄酒、一篓干货、几匹土布,臣实在不好退回去。”
朱十八抬起头:“百姓知道我们来了?”
顾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臣……臣一直按郡王吩咐的没有张扬,只说有大人物来视察,没有说具体是谁。但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消息,今天下午消息传开了,说是凤阳郡王亲自来了上海,百姓们这才知道。那些送东西来的人都说自己受过郡王的恩惠,想当面说一声多谢,哪怕见不到人也要把东西送到。”
朱十八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图纸站起来:“百姓送的东西都收下。晚上晚宴,照常办,但不要只摆一桌。你找个宽敞的地方,把百姓送来的吃食都做成菜,设流水席,让所有愿意来的人都能上桌吃。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回头把费用报给我。”
顾德愣了一瞬,眼眶又在泛红的边缘徘徊了一圈,赶紧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臣……臣这就去办!臣替上海县的百姓谢过郡王!”
说完转身小跑着出了院门。
晚宴设在公馆外面的巷子里,顾德让差役在巷口挂了几串灯笼,两排长桌沿着巷子的走向拼起来,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粗麻布,碗碟码得整整齐齐。
后厨架了几口大锅,炖菜的、蒸鱼的、煮汤的,油烟和热气在灯笼的光芒里升起又散去。
巷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穿着崭新的短褐,有人蹲在自家门口张望,有人站在长桌的末端看着那些正在摆放的碗碟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几个系着围裙的妇人在锅灶前面帮忙,手里揉着面团,动作熟练,一边揉一边跟旁边的人笑着聊天。
几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边缘,被大人拽着衣领往后拉,又被另一个大人往前推了推让他们站到前排去。
朱十八和朱标从公馆走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站了上百号人。
灯笼的光把整条巷子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炖肉、蒸鱼和油炸面食混合的气味,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不断地冒出白汽,把头顶的灯笼光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朱十八站在巷口,看见那些围在长桌旁边的百姓,有人正低头把碗碟摆正,有人拎着竹篮在街边等着位置。
他们看见朱十八时安静了一瞬,有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有人把手里端着的一碗什么东西往身后藏了藏,有人咧嘴笑了出来,那笑容朴实而坦然,像是见到了一个他们已经知道很久但终于见了面的人。
朱十八没有走过去坐在那张单独为他准备的主桌上,他在巷子中间站定,朝着那些围在长桌旁边的人们拱了拱手,开口时声音不算大,但整条巷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听着他说话。
“乡亲们!你们送的东西我收到了。米、酒、干货、土布,都收下了。东西你们攒得不容易,这是你们的心意,我没法推。所以今晚我让顾大人用你们送来的东西做成了菜,摆在这里,大家一起吃。我吃了你们的米,你们也吃我请的菜,这叫有来有往。”
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有人拍了两下掌,然后是更响亮的掌声和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开来。
顾德站在灶台旁边,手里端着装菜的大碗也顾不上去端菜了,就站在那里看着朱十八的背影和那群围在长桌旁的人,袖口一翻又朝脸上抹了一把。
流水席开了。
蒸鱼、红烧肉、炖鸡、油焖笋、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汤面,一碗一碗地端上桌面。
那些先前还站在巷口探头张望的百姓在迟疑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朝长桌围拢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菜,端起碗喝汤,隔着桌子跟坐在对面的人说起话来。
几个妇人端了碗站在灶台旁边边吃边聊,一个老汉坐在长桌末端的小马扎上,慢慢嚼着一块炖到酥烂的红烧肉,没有说一句话。
几个孩子坐在母亲旁边,手里抓着一块面饼蘸着汤碗里的汤汁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汤汁也顾不上擦。
朱十八没有坐在那张安排好的主桌上,他和朱标一起坐在长桌中间的一段,旁边坐着一个扛着半筐青菜非要当场现炒一个大盆菜的老农。
朱十八接过老农递来的那碗菜,尝了一口,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蒜蓉炒青菜,菜叶被热油炒得碧绿发亮,盐和蒜末的分量恰到好处。
朱十八咽下去之后朝老农竖了一下拇指:“这个菜炒得好。”
老农听到之后端着空碗坐在旁边没有走开,过了一会儿端着碗又去排队盛了一碗汤,端回来继续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慢慢喝。
深夜撤席的时候,巷子里的灯笼还有几盏亮着,长桌上的碗碟已经被收拢了,灶台上的大锅已经熄了火,余温还在持续地往外散。
顾德站在锅灶旁边,围裙已经解下来搭在胳膊上。
朱十八站在公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灯火已经稀落下来,但地上还残留着几道菜渍和散落的竹筷印子,在灯笼最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潮痕。
朱标站在他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条正在安静下来的巷子,夜色里巷口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替那些已经散去的人们做着最后的致意。
朱十八转身推开了公馆的门走进去,拐进院门之后走向自己的房间,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窗台上放着一只用粗碗盛着的米糕。
米糕上还带着一点被竹叶衬过的痕迹,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放上来的。
朱十八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米糕,没有动它,只把窗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然后脱了外袍在床上躺了下来。
明天就要启程回应天了,该带的东西都装好了,该告的别也在今晚的流水席上说过了,剩下的只有明天汽笛声响起的那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