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朱十八就醒了。
这次不是因为睡不着,是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收拾行李的动静把他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是王虎在指挥测绘班的学生把最后几卷图纸装进木箱里,竹签和封条碰撞的声音混在清晨的鸟鸣里,隔着窗纸传进来。
他坐起来穿衣洗漱,推开门走出去时院子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排了七八只木箱,方孝孺正蹲在其中一只箱子前面核对封条上的编号,沈铦在检查工具箱的锁扣是否扣紧,王虎站在院门口跟顾德说着什么。
早膳依然是清淡的米粥配酱菜,顾德坐在桌边陪着吃了一碗。
朱十八吃完粥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百姓不知道我们要走吧?”
顾德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郡王放心,下官都安排好了。今早没有派人去通知,也没有张贴告示,只有衙门里几个差役知道殿下和郡王今日动身。”
朱十八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院子走。
行李已经装上了停在公馆门口的马车,王虎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把最后一只木箱塞进车板底部,用麻绳在箱角绕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结。
朱十八和朱标上了第一辆马车,顾德骑了一匹马跟在旁边,马蹄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穿过巷口时梧桐树的枝叶还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整条巷子安安静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马车拐出巷口驶上主街时,顾德忽然勒了一下马缰,马的前蹄轻轻踏了两下地面,他转头朝马车里低声说了句:“殿下、郡王……前面……”
朱十八掀开车帘往前看了一眼,然后就不动了。
主街两侧站满了人。
从巷口往前一直延伸到街道拐弯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人穿着崭新的短褐,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干果、包扎好的米糕。
没有人出声催促,也没有人往前挤,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街道两侧让出中间的车道,但目光都落在那辆正在驶来的马车和马车上坐着的顾德身上。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郡王!太子殿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从街道两侧陆续响起来,有苍老的有年轻的,像一阵从远处涌过来的潮水,叠在一起时已经分不清谁在喊什么了,但他们朝向的方向都是同一处,那辆正在缓慢前行的马车。
然后有人跪下了,接着是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像一片被风按倒的麦浪,从街口一路延伸到拐弯的地方。
不是整齐划一的叩拜,是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在做他们想做的事,有人深深弯腰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有人抱着孩子半蹲着用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有人跪在自家的门槛前面朝街道的方向。
动作各不相同,但没有人站起来,也没有人左顾右盼。
朱十八掀着车帘的手没有放下来,目光从那些跪下去的身影上缓缓扫过,有几个孩子蹲在墙角没有被大人拉过去,只是仰着脸看着马车经过。
他没有放下车帘,也没有退回车厢里,就在车门口坐着,对着街道两侧的方向微微点头,一遍又一遍。朱标坐在他旁边,也没有退回车厢里面,对着马车两侧的方向挥着手。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时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吱嘎声,在那些零散的呼喊和沉默之间显得格外清晰。
从公馆到上海站的这条路平时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今天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马车在站台入口处停稳的时候,朱十八跳下车,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月台的尽头,而是月台边沿堆满的东西。
几十只竹筐和布袋沿着站台一字排开,有的装满了新米,有的装着干鱼、腊肉和鸡蛋,边上还码着几摞土布和几捆用干荷叶包好的糕点,甚至还有几只活鸡被绑着脚放在竹筐旁边,正歪着脑袋啄地上的谷粒。
顾德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满头大汗,在朱十八面前站定之后深深弯了一下腰:“郡王……下官办事不利,还是让消息走漏了。下官……”
朱十八走到那些堆满月台的东西前面站定,伸手拿起一只竹筐里的干鱼看了一眼,鱼晒得很干,表面覆着一层细盐,边缘泛着油润的旧金色。
他把干鱼放回筐里,转身看向顾德:“治什么罪,你好好管理上海就是最好的治罪了。这些乡亲,把他们照顾好。”
顾德直起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朝站台入口跑过去。
朱标站在月台边沿,目光从那些竹筐和布袋上扫过,没有出声,王虎和沈铦他们已经开始指挥人把月台上的东西往行李车厢里搬了。
他们先把那些容易压坏的鸡蛋和糕点放在最上面,用干净的布垫着。
干鱼和腊肉码在下面一层,竹筐里的新米被倒进布袋里扎紧口子。
活鸡被解了腿上的绳子,放进木箱侧面的通风小格子里,鸡进了暗处之后安静了一些,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咕咕声。
方孝孺在记录本上把每一样东西都记了下来,竹签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米四筐”“鱼干六捆”“土布五匹”“鸡蛋两篮”。
几分钟之后站台上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搬上了行李车厢。
朱十八和朱标上了车,朱十八站在车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月台,顾德还站在远处朝他深深拱了一下手,旁边还站着几个没来得及离开的百姓。
蒸汽机车发出一声悠长的汽笛,车轮开始缓慢转动,月台上顾德和几个百姓的身影开始向后退去。
朱十八进了车厢坐下,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座椅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
布袋的口没有系紧,里面露出一截干鱼尾巴和一小块叠好的土布边角。
他的视线在那截鱼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转向窗外。
站台上的身影已经缩小到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下几根零星的柱子和站台棚顶的边缘在车窗框里向后滑过,很快就被田野和村庄取代了。
朱标坐在对面,也靠在车壁上:“小叔公,今天送行的人,侄孙都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