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研院一圈看下来,朱棣几人犹如那刚进城的乡下小子,真是见什么都稀奇。
从火器研发部出来之后,朱棣三兄弟一边走一边回头往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那玩意儿真是人能造出来吗”的不可置信。
“小叔公,你那电灯到时候能不能给侄孙府上也装上一套啊!那玩意儿真是太亮了。”朱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眼巴巴地看着朱十八。
他笑嘻嘻继续说道:“侄孙在东北那地方,冬天下午天就黑了,屋子里点着蜡烛根本看不清东西,批个公文都得凑到灯跟前,鼻子都快贴到纸面上了。要是能装一盏您这电灯,晚上跟白天一样亮,那该多方便。您给侄孙府上也装一套,就装一套,侄孙不贪心。”
这话一出,不止是朱棣,就连朱樉和朱棡都投来他们也想要装一套的目光。
朱樉站在朱棣旁边,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看向朱十八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和朱棣同样的期盼,只是比朱棣收着几分。
朱棡站在另一边,目光直勾勾盯着朱十八。
朱十八笑着摇摇头:“行行行,都有都有,到时候我派人去你们府上给你们都装上。”
他顿了顿:“等发电机小型化彻底搞定之后,我再研究一下你们行军的时候带着也方便。现在那台发电机太重了,马车拉着都吃力。等沈括那边把体积再缩小一圈,配套的电池组也再紧凑一些,就可以考虑在行军途中带上,供主要的指挥帐篷和电报室使用,不至于让前线的部队跟后方断了联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行军路上带着发电机不止是可以点个灯,最主要是为了给无线电报供电用的。有线电报要架线,战场上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慢慢铺线,无线电报只要有电源就能随时架起来通联。如果在野外扎营的时候能有一台发电机带着,指挥部就可以直接向应天发报,不用再等驿站的马跑到最近的有线电报站去转发了。”
三人听了这话都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在想象着自己在野外扎营时帐篷里亮着电灯、电报机滴滴答答响着的画面。
“好了,别做梦了,走吧。”三人闻言同时收回目光,跟着朱十八继续往工研院大门的方向走。
朱十八一边往外走一边开口:“对了,你们仨对于对外扩张都有什么看法?有啥说啥,就是闲聊,我想听听你们各自的想法,看看你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这件事的节奏和方向有什么判断。”
朱樉先开了口:“小叔公,侄孙的想法是,既然要打出去,那就得先把自己家门口的事彻底理干净,再往远处伸手。西边那些部落虽然已经归附了,但归附不等于归心,得让他们习惯朝廷的规矩,让他们的头领定期来汇报、来朝贡、来当面确认边界,时间长了才会变成真正的规矩。”
“如果自己后院还没扫干净就急着往西边派兵,那中间隔着这么远,后方万一出点事,前方连撤都撤不回来。侄孙的想法是,先把西安那边建成一个稳固的后方基地,屯田、练兵、修路,等这些都到位了,再从那里出发,一步一步往西推进,不贪快,贪稳。每打下一个地方就守住一个地方,守住了再往下走,这样即使前方遇到阻力也能退回来,不会被拖垮在中间。”
朱十八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朱棡接过话头:“侄孙的看法是,打出去之后首先要保证沿线的通信和交通不能断。有线电报在后方好铺,但在前线,尤其是出了长城之后,架线就是个麻烦事。无线电报虽然可以补上这个缺口,但它的设备和电源都要跟着部队走,如果电源跟不上,无线电报就成了摆设。”
“所以侄孙的想法是,在打出去之前,先把沿途能用得上的补给点和通信节点都固定下来,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驿站,驿站里配好电报机和发电机,这样前方的部队不管推进到什么地方,身后都有一条可以回传消息的线。至于打的方向,侄孙觉得可以从北边和西边同时推进,让对面的注意力被分散开,他们不知道该重点防哪边,就会顾此失彼。”
朱十八又点了点头,也没有评价。
朱棣走在最后面,等朱樉和朱棡都说完了之后才开口:“侄孙的看法跟二哥和三哥不太一样。侄孙觉得,打出去的第一波必须够狠、够快,快到对方来不及组织成规模的抵抗。如果慢慢推,对方就会有时间调兵、布防、挖壕沟、筑堡垒,等我们把第一座城围下来,后面每一座城都比前面那座更难打。”
“所以侄孙觉得第一波可以先用宝船从海上把兵力和重装备运过去,在对方的要害位置登陆,直接切断他们的指挥中枢和后勤补给线,让他们前后不能相顾。等他们乱起来之后,后续的部队再沿着陆路慢慢推进,把那些被切碎的地盘一块一块收拢回来。这样第一波不需要打太多仗,只需要把对方的骨架打断,后面的收尾就可以交给时间和驻军来处理了。”
朱十八听完之后脚步停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朱棣一眼,对着他点了点头。
“你们能有如此想法我很欣慰。”朱十八笑着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从朱樉脸上移到朱棡脸上,又移到朱棣脸上,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瞬。
他们已经不是历史上的秦王、晋王和燕王了,现在的大明没有削藩,没有靖难之役,没有那场把一整个家族和无数无辜的人卷进去的内战。
朱标身体康健地坐在东宫,朱雄英平安无事地长到了快十岁,马皇后身体硬朗地在宫里操持着各种事务,而眼前的这三个人,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没有谁转过头去盘算别的事情。
他们在自己的封地上练兵、屯田、经营防线、测绘地形,从远方回来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先去工研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东西能用,想的是怎么把电灯装到自己家里、怎么让前线也能用上无线电报、怎么在打出去的时候让火力覆盖更密集、让补给线更稳定。
他们现在有的,就是一门心思为大明而战。
朱十八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他忽然话锋一转:“如果说让你们打出去之后自立为王,你们都有什么想法?”
朱棣的脚步突然停住,导致他一个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朱樉正在迈出的右脚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是一尊突然被定格了的雕像,重心还压在左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维持着那个没有完成的步伐。
朱棡的嘴张开了一半,像是要说什么,可不知道该说什么,阿巴阿巴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朱棣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赶紧站起身,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您是父皇派来试探我们”的警觉和“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的慌张。
“不是……啊?”
他那个“啊”字的尾音拖得很长。
朱樉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放下来,脸上堆着笑:“小叔公您就不要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甚至会很疼……”
朱棡呢,算了,他现在只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