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守正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把脑袋死死抵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开口道：“臣罪该万死！是臣失察。”
朱标没动，手里还捏着那本洪武十三年的祥符县底册，翻到的那一页朝下扣在矮桌上，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的赵守正。
“臣到任河南这两年，只盯着全省的钱粮总数，想着只要总数对得上，底下州县各报各的，就没细究。府县报上来的册子，臣让经历司照例核过，可经历司那帮人……臣实不知他们是怎么核的。”
赵守正伏在地上继续说道：“臣不敢说全不知情。祥符县前年有一笔田赋对不上，户房报上来说水冲沙压、已经蠲免，臣批了。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就有人做了手脚。臣没往下追，是臣的错。”
朱标没让他起来，只问了一句：“祥符县那笔水冲沙压，是哪个户房经手的？批文还在不在？”
赵守正回道：“回殿下，批文在布政使司架阁库里存着，经手的是户房一个姓钱的书办，臣这就让人去取。”
“不用让人取了。”朱标朝身边的户部主事抬了抬下巴。
那主事姓严，四十来岁，是户部里专管田亩税赋稽核的，跟着出巡一路没怎么说话，这会儿会意上前一步。
朱标把矮桌上那本祥符县底册递给他：“咱们自己去架阁库翻。赵大人，你起来吧，带路。”
赵守正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两团灰印子也顾不上拍，躬身应了个“是”，转身往外走。
朱十八看着他汗透后领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赵大人别紧张。”
赵守正刚想赔个笑，嘴角提了一半，朱十八又接了一句：“不过本王有句话搁在前头……你方才说的失察，本王信一半。信的那一半，是你真没盯着底下的册子。不信的那一半，是你真不知道底下人动了手脚。”
他走到赵守正身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守正比朱十八矮了半个头，这会儿微微仰着脸，额上的汗把鬓角都浸透了。
朱十八继续道：“赵大人，你在河南这些年，全省的钱粮总数对得上，底下州县各报各的你不管。这话搁在平时，叫抓大放小，搁在今天，叫装糊涂。你自己说，你是哪一种？”
赵守正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朱十八没等他答，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带路吧。架阁库里的批文翻出来，经手的书办叫来。你对得上，本王信你失察。对不上，那就不是失察的事了。”
赵守正喉头滚了一下，躬身道：“郡王教训的是，臣这就带路。”
从这间库房往架阁库去，要穿过一道夹道。
架阁库在布政使司衙门后院最深处，一排五间通连的大库房，比方才那三间宽敞得多。
赵守正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两把分别开了锁，推开门让到一边。
库房里的味道比方才那间冲得多，霉味、墨味、纸张受潮沤出来的酸味混在一处，门一开直往外涌。
朱棣在后头扇了扇鼻子：“嚯，这味儿真够劲儿。”
朱标没接话，迈步走了进去。
架子上的册子码得比方才那间齐整，每摞上头压着木条，木条上贴着标签，按年份排过去，一直排到洪武十四年。
赵守正引着往左边靠墙那排架子走，走到尽头，指着底层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册子道：
“殿下，祥符县洪武十二年的田赋蠲免批文就在这一摞里头。这是洪武十二年河南各州县报上来的蠲免、缓征、灾伤勘验文书，按府县排的，祥符县的在中间偏后。”
朱标朝严主事点了点头，严主事上前把那摞册子搬下来搁在地上，解开麻绳。
严主事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偏后，抽出一份折起来的文书，展开扫了一眼，递到朱标面前：“殿下，找到了。”
朱标接过来看，那是一份祥符县呈报的灾伤蠲免文书，上面写着洪武十二年秋，祥符县孝义乡因黄河涨水冲毁田亩四百二十亩，请求蠲免当年秋粮。
文书后头附着户房书办的签押、县丞的用印、知县的批红，再往后是布政使司经历司的核验签押，最后是赵守正的批文……“准，照所请蠲免”。
朱标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停在经历司核验签押那一栏。
签押的是个姓吴的经历，名字写得潦草，旁边注着“核验无讹”四个小字。
“赵大人，”朱标把文书举起来，“这份批文上，经历司核验的是个姓吴的经历，他人呢？”
赵守正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又白了一层：“回殿下，吴经历去年丁忧回乡了，如今不在任上。”
“丁忧（父母离世）。”朱标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把文书递给严主事，“再翻翻，看看这摞里头还有没有别的祥符县蠲免文书，同一个书办经手的，都挑出来。”
严主事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翻。
朱十八站在旁边看着那摞册子，朝赵守正问了一句：“赵大人，户房那个姓钱的书办，现在还在衙门里？”
赵守正躬了躬身：“回郡王，在的。户房书办一共六个人，姓钱的叫钱禄，是老人了，洪武六年就在户房当差。臣这就让人去叫他。”
“不急。”朱十八摆了摆手，“先把册子翻完，回头一并问。”
严主事翻了一阵，从那摞册子里又抽出三份文书，都是祥符县洪武十二年前后报的蠲免、缓征，经手书办的签押都是同一个名字，钱禄。
三份文书上的经历司核验签押也都是吴经历，批文也都是赵守正的“准”字。
朱标把四份文书并排放在架子旁边的长桌上，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完之后没急着说话，端起旁边搁着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库房书办刚沏的，搁了一阵已经温了。
朱棣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份文书。
他看不太懂这里头的门道，但把金额加了一遍，抬头朝朱标道：“殿下，这四笔加起来，田亩数两千三百多亩，蠲免的粮折银小两千两。”
“嗯。”朱标应了一声，把茶碗放下，朝赵守正道，“赵大人，这四份文书上的田亩数，跟洪武十二年祥符县底册上对应的乡里对得上吗？”
赵守正躬身道：“臣这就让人去搬洪武十二年的底册来对。”
“不用搬。”朱标朝严主事抬了抬下巴，“咱们过去，到方才那间库房对底册。严主事，你把这四份文书带上。赵大人，你让人把钱禄叫到方才那间库房里等着。”
赵守正应了一声，转身叫过守在门口的一个书办，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书办一溜小跑去了。
赵守正回过身来，额上的汗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官袍前襟上的灰也拍掉了，只是膝盖上那两团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他就那么带着两团灰引着朱标一行人往回走。
回到方才那间库房，钱禄已经等在里头了。
这钱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矮胖身材，圆脸，胡须稀稀拉拉没几根，站在架子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前。
见了赵守正进来先躬身叫了声“大人”，又见后头跟着朱标朱十八等人，赶紧跪下去磕头。
朱标没理他，先把严主事手里的四份文书接过来搁在矮桌上，又让严主事把方才那本洪武十三年祥符县底册翻到对应的乡里，一份一份对着看。
第一份对上了，第二份也对上了，第三份对到一半，朱标停了手，指着底册上的一行字朝赵守正道：“赵大人，你来看。这份文书上说洪武十二年祥符县孝义乡因黄河涨水冲毁田亩四百二十亩，请求蠲免。可底册上这个乡洪武十二年的田亩总数是四千八百亩，十三年报的是四千八百亩，十四年报的还是四千八百亩。冲毁了四百二十亩，田亩总数怎么一点没少？”
赵守正凑上来看了一眼，脸色彻底白了。
朱标把底册合上，朝跪在地上的钱禄看了一眼：“钱禄，本宫问你，这四份蠲免文书都是你经手的。你说说，冲毁的田亩，怎么在底册上还在？”
钱禄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发颤：“回……回太子殿下，小的……小的只是照上头的吩咐誊抄文书，田亩数都是各乡里报上来的，小的不知道底册上为什么没减。”
“各乡里报上来的。”朱标冷声说道，又朝赵守正看了一眼，“赵大人，各乡里报上来的灾伤勘验，报到县里，县里报府里，府里报到布政使司，布政使司经历司核验，最后你批。这一道一道的关，就没人把冲毁的田亩从底册上扣掉？”
赵守正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朱十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把桌上那四份文书拿起来，一份一份看过签押，最后把目光停在钱禄的名字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杨士奇看见了，年轻的书生抿了抿嘴，把手里的底册抱得更紧了些。
朱十八把文书放回桌上，朝朱标道：“标儿，看来这开封府的水，比咱们想的要深。一个户房书办，一个丁忧回家的经历，再加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赵守正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再加上一个只盯着总数、底下报什么批什么的布政使。这窟窿是一层一层糊上去的，糊到今天，底册跟细目对不上，冲毁的田亩还在册子上挂着，蠲免的粮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朱标点了点头，朝严主事道：“严主事，把这四份文书和对应的底册页都抄一份，原件封存。钱禄先押起来，不许跟任何人接触。赵大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守正：“你先起来。这四份文书的事，你方才说不知情，本宫姑且记着。但祥符县的底册跟细目对不上，你作为布政使，失察是坐实了的。这两个月你把全省的底册和细目从头核一遍，核出来的窟窿列个单子，一笔一笔给我说清楚。少一笔，本宫拿你是问。”
赵守正伏在地上：“臣遵旨。”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殿下，臣还有一事禀报。祥符县知县周德昌，在祥符县干了六年了，这些蠲免文书都是他报上来的，臣回头把他叫来问话。”
朱标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人，你是洪武四年的进士，在地方上干了快十年，从知县一步步升到布政使，不容易，别在这件事上栽了。”
赵守正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发抖，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臣……明白。”
出了布政使司衙门，朱棣走在朱标旁边，忍不住回头朝衙门方向看了一眼，嘟囔道：“大哥，那个赵守正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底下一摊烂账。”
朱标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老实人不会一夜之间把汇总册糊得那么齐整。他不是老实，他是油。”
朱十八在旁边接了一句：“油不怕，怕的是油底下还藏着东西。钱禄押了，吴经历丁忧了，赵守正的批文白纸黑字写着‘准’字。这一串串起来，开封府这摊事，不比凤阳小。”
朱棣把嘴里嚼了一路的草茎吐到路边，搓了搓手：“那咱下一步咋整？”
朱标朝驿馆方向走着，头也没回：“明天提审钱禄。赵守正让他核全省底册的事，让严主事盯着。至于那个丁忧的吴经历……”
他偏头看了朱十八一眼：“小叔公，侄孙打算让锦衣卫去查查，是真丁忧还是假丁忧。”
朱十八笑了一声：“行，那我一会安排人跑一趟。”
归玉跟在后面，这时插了一句：“殿下，钱禄方才跪在地上说照上头的吩咐誊抄，这个上头，他还没说是谁。”
朱标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归玉看了一眼，嘴角带了点笑意：“归夫人心细，这话问到了点子上。明天提审，头一句就问这个。”
朱棣咧嘴一笑：“得，明天又有好戏看了。”
朱十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戏看戏，你就知道看戏。回头让你去审，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朱棣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一行人回到驿馆，天边已经泛了红。
杨士奇把抱了一路的底册搁在驿馆书房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朝朱十八道：“郡王，学生今日看那四份文书，有一处不明白。”
朱十八接过归玉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哪里不明白？”
杨士奇把文书上的田亩数跟底册上的差异说了一遍，末了道：“学生不明白，冲毁的田亩从底册上没减，那这些田亩的税粮是谁交的？总不能是乡里自己掏腰包填上的。”
朱十八抬起头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笑了一下：“问得好！要么是乡里把冲毁的田亩摊到没冲毁的田亩上多收了一道，要么是县里拿别的名目填了窟窿。还有一种……”
他顿了顿：“底册上的田亩数根本就是虚的。冲毁不冲毁的，压根没人在意，他们只在意总数别掉下来。”
杨士奇愣住了，想了想，脸色变了变：“那底册上的田亩数……”
“对。”朱十八点了点头，“祥符县报的四千二百多亩，可能一开始就是假的。后面的蠲免、冲毁、批文，都是在假账上做文章。”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了看继续说道：“所以明天提审钱禄，得换个问法。不能问他冲毁的田亩为什么没减，而是问他，祥符县报上来的田亩数，是怎么来的。”
杨士奇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坐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就记。
朱十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