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十八关上窗，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端起归玉方才搁下的茶杯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杨士奇身上，看了一阵，没说话。
杨士奇正低着头往纸上记，笔尖走得快。
十七岁的年纪，瘦得肩胛骨把青布直裰撑出两个尖角，手腕子细得跟笔杆差不多，可落笔稳当，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朱十八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方才杨士奇那几句话问得确实漂亮。
“冲毁的田亩从底册上没减，那这些田亩的税粮是谁交的”
这话从一个只读过经史子集、头一回碰田亩账册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问在了节骨眼上。
多少在户部干了半辈子的老吏，翻来覆去算的都是纸面上的数，从来没人想过往纸背后头看一眼。
杨士奇今天问出来了，说明他脑子里的弦不是死弦，会拐弯。
朱十八在心里叹了口气，历史上那个杨士奇，历仕五朝，辅政四十余年，和杨荣、杨溥把仁宣之治的底子夯得结结实实。
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少年，就是那个人的起点。
眼下他连举人都没中，放在别处也就是个穷塾师的命。
可朱十八知道，这副瘦肩膀日后扛得住什么。
这一世有了他掺和，杨士奇不用再走那条弯路了。
不用在乡下教二十年书，不用等到三十大几才被人举荐，不用在翰林院里熬资历熬到头发白。
“士奇。”朱十八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杨士奇搁笔抬头，腰杆下意识挺直了：“郡王。”
朱十八看着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笑了一下：“方才你问的那句，税粮谁交的，问得好。脑子会拐弯，比背一肚子死书强。我问你，想不想跟着我多学点东西？”
杨士奇明显愣了一下。
他搁在桌上的手往里收了收，指头在袖口上蹭了蹭，才开口：“学生……愿意。只是学生愚钝，怕辜负郡王。”
朱十八啧了一声，摆了摆手：“愚钝？你要是愚钝，这大明就没有聪明人了。你才十七，头一回碰田亩账册，能从纸面上看出纸背后的窟窿，这叫愚钝？那些在户部熬了二十年的书办，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连底册跟细目对不上都瞧不出来，那叫什么？叫蠢？”
杨士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朱十八没给他插话的空：“你也不用谦虚。谦虚是好事，谦虚过头就是心虚。到底行不行，日后见分晓，用不着现在就给自己扣帽子。你只要记住，跟在我身边，好好学，好好看，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研院、格致院、国子监提举司、银行，哪个衙门都能去，哪张桌子都能坐。不懂就问，问明白了就上手。错了不要紧，错了我兜着。但你得把眼睛睁大，把脑子转起来。”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杨士奇面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掌心底下全是骨头，硌手。
朱十八皱了皱眉：“回头让玉儿给你开几副养胃健脾的方子，瘦成这样，风大点能把你卷到隔壁凤阳府去。”
杨士奇耳根红了一下，站起身来，正了正身形，理了理青布直裰的衣襟。
他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对着朱十八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学生杨士奇，定不负郡王所期。”
朱十八伸手把他拉起来：“行了行了，跪一回就够了。往后再跪，就是犯了错求饶的时候，起来吧。”
杨士奇站起来，眼圈还有点泛红，但脸上绷着，没让情绪往外露。
朱十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点了点头。
知道分寸，情绪收得住，不是那种乍喜乍悲的轻浮性子。
“对了，”朱十八走回椅子坐下，朝杨士奇问了一句，“你母亲现在何处？还在老家？”
杨士奇低了低头：“回郡王，是。学生在凤阳教书时每月寄一半工钱回去，托邻舍照看。娘身子骨还硬朗，就是眼睛不太好，做些针线活计换些米粮。学生本想等格致院结业后谋个差事再把娘接出来，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朱十八听明白了，杨士奇是打算先熬着自己，把工钱省下来寄回去，等站稳脚跟再接人。
十七岁的人，想事倒想得长远，可长远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回头我派人去趟泰和，把你母亲接到应天来。”朱十八语气柔了下来，“住处我那边会安排，就在郡王府后街那一片，跟归家老小住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用度先从郡王府账上支，你日后领了俸禄再慢慢还，不急。”
杨士奇愣在那里，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他娘在泰和老家苦了这些年，眼睛不好还得做针线活，他寄回去的那点铜板够不够买米都难说。
他不是没想过接娘出来，可一个十七岁没功名没产业的穷书生，拿什么接？住哪儿？吃什么？这些念头压在他心里压了许久，从来不敢往外说。
眼下朱十八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这些念头全掀开了。
“郡王……”杨士奇嗓子发紧，腿一弯又要跪。
朱十八眼疾手快，起身一把架住他胳膊：“刚说了，往后再跪就是犯错求饶的时候。你这是认错还是求饶？”
杨士奇被他架着跪不下去，眼圈到底没绷住，红了一圈，声音低而急：“学生……学生替娘亲谢郡王大恩。”
“谢什么谢。”朱十八松开他胳膊，拍了拍他肩头，“你好好学本事，好好孝顺你娘，比跪多少回都强。行了，擦把脸去，一会儿还得吃晚饭。朱棣那小子肯定又让伙房加了菜，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杨士奇用力点头，退到一边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又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才坐到桌前接着誊抄方才的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手稳了，字比方才还工整了几分。
朱十八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听见门外廊下有脚步声，紧接着朱棣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传进来：“小叔公！伙房说晚上有醋搂鱼，我让多放辣子，您吃不吃？”
朱十八朝窗外应了一声：“吃！少放点辣子，归玉不能吃太辣。”
“得嘞！”朱棣的脚步声远去了，又折回来，“对了小叔公，大哥说让把今日翻出来的那几份文书抄本先送他屋里去，他晚上再看看。”
“让严主事送过去，你甭管。”朱十八朝外头喊了一句，朱棣应了声“知道了”这才真走了。
朱十八回过头来，见杨士奇已经誊完了一页，正把纸角对齐了搁在一边晾墨。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士奇，明日提审钱禄，你跟着去。我的问法方才跟你说了，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若是你来问，第一句问什么？”
杨士奇搁下笔，想了想，认真道：“学生若问，第一句问祥符县洪武十三年的田亩底册，是谁送来的。底册是县里送府里，府里送布政使司，这中间经手的人挨个问一遍，对得上，说明钱禄只经手了蠲免文书；对不上，那从县里送册子的人就有问题。”
朱十八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笑出了声：“行啊，脑子转得不慢。不过还有一层……你问送册子的人，人家一句‘照规矩送的’就把你堵回来了。你得先问钱禄，这四份蠲免文书报上去之前，有没有人吩咐他改过底册上的数。钱禄要咬死说没人吩咐，你再拿送册子的人去对。两个人当面对质，话赶话，谁先兜不住，谁就先露底。”
杨士奇眼睛亮了一下，重重点头：“学生记下了。”
朱十八摆了摆手：“行了，你接着抄。回头把今日的事捋一捋，写个条陈出来，从架阁库底册对不上开始，到四份蠲免文书找出来，再到冲毁田亩没扣、蠲免粮不知去向，一条一条理清楚。写明白了给我看。别用那些花团锦簇的套话，就写你看见了什么、想明白了什么。写不好不要紧，但要真实。”
杨士奇应了一声，低头铺开新纸，这回没急着下笔，咬着笔杆想了好一阵才落墨。
又过了一会儿，归玉端着个木盘进来，盘里搁着两碟点心一壶热茶，搁在桌上朝朱十八道：“夫君，方才伙房蒸的枣糕，先垫一口，晚饭还得等一阵。”
朱十八伸手捏了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朝归玉问了一句：“今日在架阁库翻册子，你看那钱禄说话时的模样，可有什么破绽？”
归玉想了想：“他说照上头的吩咐时，眼睛往左上角瞟了一下，说完又赶紧低下去。妾身祖父教过，人编话的时候眼珠子爱往上走，回忆真事的时候眼珠子往侧边看。他那时候说的多半不是现编的，上头是谁，他心里门儿清。”
朱十八嚼着枣糕点了点头：“行，明日提审带上你。女人家站在后头听，反而比我们这些被架在正堂上的人细。”
归玉抿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收拾茶盘去了。
杨士奇坐在桌前，笔走如飞。
他誊完了文书，把纸晾在一边，另铺了一张新纸，把朱十八方才说的“先问钱禄，再对送册子的人”那条理了一遍。
写到一半又停下来，翻回去看自己方才记的“上头”那两个字，想了片刻，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注：钱禄所称“上头”，恐非赵守正一人，府衙、经历司、户房皆有经手。
他搁下笔，把这张纸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
十七岁的脸上还带着方才的稚气，可眉头已经拧起来了，跟方才那个跪在地上要磕头的少年像是两个人。
窗外暮色沉下来，驿馆前院有人点了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着书桌上摊开的文书和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条陈。
朱十八坐在对面翻着一份条陈，偶尔抬眼看一眼杨士奇，什么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