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公闭了闭眼,“姑娘慧眼,可否替我保密?”
归杳既看出来,他再反驳也无意义。
何况他有求于归杳,想用自己的坦诚换取归杳对齐云的庇护。
“璇玑楼不会出卖雇主消息,但二小姐显然是已知晓你的身份。”
归杳叹了口气,“你可曾想过,她为了帮你而嫁去杨家,忍辱负重,费心筹谋。
最后你还是牺牲了自己性命,那她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她余生又该如何活?”
“我……我只是想他们不被人欺凌地活着。”
齐国公红了眼,却没再逃避,“我会见她。”
归杳颔首,目送他离开。
虞清欢从内室走出来,“我原以为自己是不幸的,但纵然没了幼时记忆,我做的还是自己,往后亦是自己。”
“人生百态,各有苦楚。”
归杳转身看她,“你寻我可是有事?”
虞清欢点了点头,“我想请姑娘也断了我的情丝。
这几日我想明白了,裴玄既在得知真相后,能控制自己不来找我。
可见锁情符并没完全控制他,那么他先前对我的痴迷,有部分是发自内心。
我被人操控多年,能得他爱一场,也不算枉费此生。
眼下,既然他已斩断情丝忘了我,我的余生也不该再沉溺在永无可能的情爱里。
有些东西拥有过,却并非一定要深藏在记忆里。”
她看向归杳,笑道,“所以,我想忘却过往,重开开始,简单快乐地活着。
但鬼市恐没那么容易放过我,我愿卖身给姑娘,求得姑娘庇护余生。”
“你想清楚了?”
归杳问她。
“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她倏然调皮一笑,“他若不记得我,我还惦记他,岂不是吃亏。
而呆在璇玑楼的这几日,是我内心最安宁的日子,姑娘太让人有安全感,我愿一辈子追随姑娘。”
归杳笑,“那便如你所愿。”
夜里,毛蛋回家,得知虞清欢的决定,很高兴,“这样也好,又多个人疼主人了。”
等看到归杳手上亮闪闪的镯子,鸟眼睛都挪不开了,“主人,哪里来的?”
得知来处,它有些酸,“毛蛋也想要,主人你以前给自己置办首饰,都会想着毛蛋的。”
归杳眼神闪了闪,毛蛋比她还臭美,今日她真的把毛蛋忘的一干二净。
嘴上却是犟道,“王爷送谢礼,我怎好主动要。”
“借口。”
毛蛋往桌上一躺,开始打滚,“主人就是有了男人,忘了鸟了,呜呜呜,鸟好伤心……”
此时的它,像个在家长面前撒泼打滚的幼童,丝毫没有在外面的沉稳。
归杳心虚,便道,“那允你去我库房挑一件,行了吧?”
“我想要和主人一样带金刚钻的。”
库房里没有。
虞清欢没了和裴玄的那段记忆,心里只记得归杳救了她,并护着她。
往后她都要和归杳和毛蛋一起生活,见此,举了举手。
“清清会打首饰,只要给我材料和工具,清清能做出和姑娘一样,适合毛蛋戴的小款式。”
斩断情丝写下卖身契时,她给自己改名清清。
不等归杳说话,毛蛋已开始欢呼。
归杳没法,只得拿出金刚石和黄金,又去买了套工具。
没想到清清打造出来的首饰,丝毫不比瑶光榭的差。
甚至因为是给鸟带在脚上的,她还做了个活动搭扣。
那么小的脚环,做出这样精致的东西,是很考验技术的。
毛蛋带上闪亮的脚环,心满意足,“清清,你真棒,你的首饰都可以拿去卖了。”
虞清欢腼腆一笑,“先前在鬼市,我打出来的首饰,他们的确会放在铺子里卖。”
鬼市驯养他们,能给鬼市带来利益的时候,鬼市是允许他们有自己的兴趣爱好的。
此话一出,一人一鸟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那你继续打。”
“继续卖。”
他们都是不会赚钱的,楼里终于来了个会赚钱的,一人一鸟都很兴奋,毕竟挖坟打劫不是长久之计。
归杳道,“你一个人不必追求数量,只求质量和创新,每个款只限做一个。
等你打造好了,我让赵明月代卖,届时给她分成,你亦拿分成。”
赵明月是商人,知道怎么利益最大化地卖出去。
能有自己的价值,清清很高兴,当即又画了几个款式,说要给归杳也打些首饰。
归杳看着手上的镯子,“嘻嘻,我很满意这只,暂不必给我打。
清清可以给自己打个,再给瑾王爷打个手环。”
金刚石她不舍得多给,但黄金玉石,她是可以的,先前在墓地得了好多呢。
想了想,她直接拿笔画了个大概,一半黄金素圈,一半碧绿玉石。
“好看。”
清清亮了眼,“我这就去做。”
归杳想了想,既是要送给王爷,自己一点不出力,似乎不太好,“我去磨玉石。”
因为有事忙,加之楼里往后有打劫和盗墓以外的收入,归杳这一晚睡得很香甜。
而齐国公和齐云都是彻夜难免。
一个等着女儿约见,一个犹豫要不要相见。
翌日,齐云终是没能抵过心中的担忧,偷偷出了杨府。
她没回齐国公府,而是派人传信给齐国公,约在齐玉坟前相见。
齐国公不敢耽搁,收到信便出发,他到时,齐云已跪在齐玉坟前。
“云儿。”
他翻身下马,试探着叫了声女儿。
自打齐云出嫁后,他已四年没和女儿见面,只偷偷暗处看过几次齐云。
如今,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即将要坦白的话,竟让他有些不敢上前。
齐云缓缓转头,看着齐国公,还什么都没说,泪已先流。
眼前人比印象里又憔悴了几分。
“杨家时刻不忘寻机会对付齐国公府,我知你应付的艰难。”
齐云擦去眼泪,“想来归杳已经告诉你鬼胎的事,我会操控杨钺对付杨家,杨家再不会成为国公府的忧患。
这是我欠你们的,理应我还,你不必与归杳交易。
哥哥死了,齐国公府没有你,本家那些人不会让大姐和弟弟有好日子过,你得活着护住他们。”
“我会护住他们,杨家我亦会应对,这是大人的事。”
齐国公缓步走上前,“小孩子不必操心这些。”
擦干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齐云忙仰头,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可在爱她的人眼前,她依旧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就像当年,我和哥哥被杨伯康蛊惑,将毒蛇偷偷带回家。
结果我被毒蛇咬伤,父亲为我吸取毒液,最终毒发身伤。
而你不愿我们背负害死父亲的罪名,骗我们说那蛇并非毒蛇。
并自己假扮我的父亲,撑起齐国公府的门楣吗?”
齐云抬头,看向齐国公,眼神哀悯,“我不想要那样的保护,太沉重,我背不动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国公爱怜的看着女儿,女儿比出嫁前消瘦了许多。
她的眼里再无出嫁前的清澈,只剩满目沧桑,知道真相后,她是怎么独自撑过来的。
“你鞭打哥哥尸体后,在他灵前痛哭的话,我都听见了。”
齐云眼泪簌簌落下,“那一晚,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父亲十几年前便死了,是我亲手害死的。
而护着我们长大的,实则是母亲。
她怕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凌,便穿上了父亲的衣服,戴上了父亲的面具。
她对外宣称,齐国公夫人跌下山崖,尸骨不全,不忍旁人见妻子惨状,故而亲自为她入殓盖棺,那棺椁里实则是真正的齐国公……”
齐云哽咽,喉咙堵的需要大口喘气才能继续发出声音。
“杨伯康起先给我们的是无毒的,会随着曲子跳舞的蛇。
我和哥哥无知,没有想过那日我们一家特意去城外庄子为父亲庆生,怎会那么巧有耍蛇的人出现在庄门口。
我们只想着让那蛇跳舞哄父亲欢心,想着给父亲一个惊喜,却不曾发现蛇笼早被人换了。
纵然知道那蛇的来处和杨家的恶毒,我的母亲也不敢为父亲报仇。
因为她怕找杨伯康报仇,会让杨伯康察觉真正死的是谁。
她也不敢在朝堂冒尖,怕身份暴露,可又不能一事无成,毫无用处的齐国公会被朝廷遗弃,人人可欺,那样她便护不住她的孩子们。
所以她很努力地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维持着齐国公府的荣光。
甚至将被夫家抛弃的闺中密友娶回家中,她彻彻底底将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我和哥哥因年幼,信了她的话,不知自己早已害死了父亲,还连累了母亲。
甚至常抱怨父亲薄情另娶,抱怨父亲对哥哥苛刻,抱怨父亲对我们不够亲近。”
她缓缓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一个罪魁祸首,有什么资格抱怨……”
颤抖的手用力掴向她自己的脸。
齐国公忙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是你的错,当时你和玉儿,才不过三岁和五岁稚童。
错的不是你们,是心怀恶念的杨伯康,是没看好你们的我……”
“母亲!”
齐云哭着打断了齐国公,“您究竟还要背负到什么时候?”
一声母亲打断了齐国公的话,她紧紧拥着齐云,她已许久许久不曾听过这一声母亲了。
可下一瞬,她陡然放开齐云,眉眼凌厉的看向远处的一棵大树,“谁?”
话音出,人已踏着轻功成攻击的姿势朝声音来源处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