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抱着女儿走到祠堂侧面的廊檐下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声音大得连走过来拿杯子的姜眠都听得一清二楚。
“林秀！你长本事了是吧？”
“上个破综艺还敢在镜头前造谣抹黑老东家！”
“我告诉你，你当年在瑞时学的技术、经历的职场培训，全都属于公司的商业无形资产！”
“你离职的时候签过保密和竞业协议，现在立刻让节目组把你那段短片从全网下架删除。”
“再发个视频说是你自己业务不精才被调岗的，否则明天一早公司法务部就起诉你侵犯商业机密。”
“让你赔得连那间破修表铺都得抵给我们！”
林秀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怀里的女儿被电话里的吼声吓得往她怀里缩了缩。
打电话来的是她前公司的人事总监孙强。
当年就是这个男人亲手把她的工具箱扔进了漏水的杂物间。
她是个老实手艺人，一辈子没打过官司。
听到“商业机密”和“抵掉修表铺”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乱了方寸。
这家小铺子是她和女儿唯一的嚼谷，她赔不起几十万的违约金。
林秀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刚想低下头弯下腰，像三年前那样忍气吞声地跟对方求饶。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突然伸过来，直接从她手里抽走了那部还在咆哮的手机。
电话那头的孙强还在唾沫横飞地威胁。
姜眠直接按下了免提键，顺手把旁边的直播收音麦往手机听筒边上凑了凑。
“这位大叔，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忘在抽水马桶里没捞出来？”
姜眠清冷干脆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去，对面的孙强明显愣了一下。
“你谁啊？把电话给林秀！”
“我是这支短片的联合出品人姜眠。”
姜眠靠在祠堂的木柱上，另一只手拍了拍林秀怀里受惊的小女孩。
示意白薇先把孩子抱进屋里吃糖。
“我活了二十三年，见过抢专利的、抢商标的。”
“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公司上赶着把‘虐待孕期女员工’当成自家商业资产往怀里搂的。”
“你们瑞时表业是准备拿这事儿去申报吉尼斯脸皮最厚纪录。”
“还是准备印在年报封面上给股东们助兴？”
电话那头的孙强听到“姜眠”两个字，呼吸滞了一瞬。
但很快又仗着手里有合同硬撑起架子。
“姜小姐，这是我们瑞时表业和前员工之间的内部劳务合同纠纷，跟你们娱乐圈没关系！”
“林秀三年前离职的时候白纸黑字签了《商业保密与企业形象维护协议》。”
“里面明确规定离职五年内不得对外透露任何在职期间的工作经历和内部管理细节。”
“否则视为违约，需赔偿公司五十万元！”
“她刚才在你们直播里大肆宣扬在公司受委屈的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我们瑞时的商誉。”
“你们节目组要是不删片，我们就连星芒台一块儿告！”
林秀站在旁边，双手紧紧绞着蓝布围裙的带子，小声对姜眠说。
“姜老师，我当年急着拿到离职证明回老家照顾我妈，他拿了一摞文件让我签字。”
“我没看清里头还有这一条……”
“要不还是把我的镜头剪掉吧，我不能连累你们。”
“剪掉干什么？”
“你修表靠的是自己的手艺，说话用的是自己的嗓子。”
“凭什么让他拿张废纸把你的嘴缝上？”
姜眠安抚地看了林秀一眼，转头冲着祠堂里头喊了一声。
“秦昼，把我们进组前跟林姐签的《受访者肖像与个人叙事授权书》，还有《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念给这位法盲总监听听。”
一直守在祠堂角落电脑前监控舆情的秦昼推了推眼镜，直接切入了一条高清语音连线。
“瑞时的孙总监是吧？我是眠星娱乐的经纪总监秦昼。”
“首先，根据我国法律，员工个人的生活经历、生育遭遇以及对自身苦难的记忆，属于纯粹的人身基本权利。”
“任何商业公司都无权将活生生的人的经历界定为‘企业资产’。”
“你们合同里那条禁止员工讲述个人遭遇的霸王条款，自始至终就是无效的。”
姜眠冷笑一声，接过话头继续往下砸。
“听懂人话了吗？”
“林秀讲的是她自己怎么在冷板凳上熬过来的。”
“没透露你们半个齿轮的图纸。”
“她的眼泪、她熬过的夜、她长出来的老茧，每一分都归她自己所有。”
“你们公司连给她提鞋都不配，还想买断她的人生叙事权？”
“不仅这段视频一秒钟都不会删。”
“我现在就让眠星法务部做林秀的代理律师，反诉你们三年前违规调岗、变相辞退孕期女职工。”
“顺便让税务和劳动监察部门去查查，你们瑞时表业这几年到底签了多少份这种违法阴阳合同！”
这番话通过祠堂门口的直播镜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两千万网友的耳朵里。
原本就被林秀短片打动的观众，这下彻底炸开了锅。
【我靠！把员工的苦难说成是公司的商业资产？瑞时表业这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姜姐那句“她的眼泪和老茧都归她自己所有”直接让我泪崩！我们打工人卖的是劳动时间，不是把整个人生都卖给资本家当奴隶！】
【大家快看热搜！顾星河大神刚刚把瑞时表业近五年的劳动仲裁败诉记录全扒出来了，足足四十七起全是欺负女职工的！】
网络风暴在短短十分钟内席卷了瑞时表业的官方账号。
孙强原本还想在电话里放两句狠话。
结果听筒里突然传来了他办公室大门被猛烈撞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瑞时表业董事长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孙强你个蠢货！谁让你打电话去惹姜眠的！”
“现在海城劳动监察大队的人已经到公司楼下了，经销商全在要求退货！”
电话那头一阵鸡飞狗跳的噼里啪啦声。
三秒钟后，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孙强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求饶。
“姜总！林姐！是我嘴贱，是我不懂法胡说八道！”
“那份协议我们现在就当场销毁，绝不追究任何责任！”
“公司决定立刻补发林秀当年被克扣的三万块钱生育津贴和奖金。”
“求你们高抬贵手，别再直播了！”
“晚了，津贴你们照发，劳动局的罚款你们也得照交。”
姜眠直接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已经看傻了眼的林秀。
“林姐，拿回属于你的钱，明天继续安心修你的表。”
“以后谁再敢拿前公司的破规矩吓唬你，直接报眠星法务部的名字。”
林秀接过手机，看着周围鼓掌欢呼的街坊邻居，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挺直腰背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