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握着笔想了很久，写下“回来”。
她离开主角位置十年，接到过母亲、婆婆和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邻居。
昨晚坐在祠堂里，听见乡亲叫出《渔家女》的角色名，她才敢承认，自己一直想回来。
白薇写了“松开”。
那件盖住身体的黑色卫衣已经洗净晾在院子里。
她不准备把它扔掉，也不想继续拿它当遮挡。
衣服只是一件衣服，穿不穿由她当天觉得冷还是热来决定。
林飒写“转弯”。
她曾被经纪公司规定只能做爽朗女汉子，连喜欢缝衣服都要藏着。
后来她去学设计，绕了很远，终于走进愿意待的地方。
赵小麦写“开口”。
她年纪最小，进圈后最常听见的话是乖一点。
品牌让她饿就饿，公司让她装不懂就装不懂。
她想试一次，把不愿意说完整。
宋子雯写“痛快”。
“我活到这个岁数，不想再学怎么优雅地忍。”
“谁惹我，我当场说；哪份工作不合适，我转身走。”
“憋出病来，医疗费又没人报销。”
轮到沈棠，她在纸上写下“再唱”。
笔尖停了片刻，她把那个“再”字描粗。
“以前站上台，总怕下一秒唱错，怕台下没人，怕公司拿数据骂我。”
“明晚我想唱一首没人给我打分的歌。”
最后一张纸推到姜眠面前。
她没想太久，写了两个字。
自己。
沈棠看着纸：“没了？”
“没了。”
姜眠把纸贴到白板上。
“我有过很多身份。假千金、演员、老板、妻子、妈妈。”
“每个身份都有人说我该怎么活。”
“听得多了，容易忘记我先是姜眠。”
她拍平纸角。
“明晚我讲这个。”
下午的排练快了许多。
林飒用剩余竹条搭出六扇可以移动的门框，每人登台时推开一扇。
沈棠把六段内容串进一首重新改编的歌。
宋子雯唱不了高音，便负责开场念白。
周敏和白薇排了一段短对手戏，赵小麦拿着麦克风讲自己的合约。
姜眠删掉所有故意催泪的配乐，只留下人声和海浪采样。
周栩全程坐在一旁记录，没插手，也没让编剧给她们补一句所谓的金句。
傍晚，六个人完成第一次完整联排。
走位依旧有错。
宋子雯进门时被竹框挂住外套。
赵小麦说到一半忘词，干脆当场问观众席空椅子。
“你们等会儿，我被公司训练得太会闭嘴，现在重启需要一点时间。”
场务笑成一片。
沈棠放下话筒：“就这样吧。”
“确定？”周栩问。
“确定。剪掉错误才像演的，留着更像我们。”
这时，姜眠放在音箱上的手机响了。
傅安衍发来视频邀请。
她点开后，画面先对准一张铺在桌上的画。
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每个人头顶都涂了一种颜色。
纸边还有两个猫爪印，一个橘色，一个黑白色。
傅安衍在画面外解释：“小满负责选颜色和按手印，我负责画。”
“暴富负责把黄色蜡笔叼走，满格负责踩纸。”
宋子雯凑过来：“傅总，这六个人为什么全是火柴棍？”
“绘画能力有限。”
姜眠把手机拿近，看见画纸右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人，旁边写着歪斜的“小满”。
镜头转过去，小满坐在婴儿椅里，两只手抓着蜡笔，正冲屏幕咿咿呀呀。
姜眠刚要问她画得开不开心，小满突然拍了拍桌板，含糊又用力地喊了一声。
“妈妈。”
姜眠拿着手机，停了两秒。
晒谷场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小满等不到回应，又抓着蜡笔敲了敲桌板。
黑色蜡笔从桌边滚下去，暴富立刻扑过去，叼起来便跑。
满格追在后面，一头撞上傅安衍的拖鞋。
视频画面晃了晃。
姜眠这才弯下腰，离屏幕近了些。
“哎，妈妈在。”
话一出口，她脸上的笑便没收住。
平时开会砍预算时，财务总监多报一块钱都躲不过她。
此刻她盯着女儿，连小满把蜡笔送进嘴里都慢了半拍才提醒。
“那个不能吃。”
傅安衍把蜡笔拿走，换上一只磨牙玩具。
“她从下午就开始练。”
“先喊了两次‘麻’，又对着暴富喊过一声。”
“刚才这一遍最清楚。”
姜眠看向他：“所以我是第三个听见的？”
“暴富不算人。”
“它在家里的待遇比你高，你说这话最好背着它。”
暴富像是听懂了，叼着蜡笔绕回婴儿椅旁。
尾巴扫过傅安衍的裤腿，随后趴到小满脚边。
傅安衍低头看它：“今晚零食照常，刚才的话撤回。”
视频这头笑成一团。
沈棠蹲到姜眠旁边，对着屏幕挥手。
“小满，我是谁？”
小满咬着玩具看她，过了几秒，吐出一个响亮的：“啊！”
“她说你是姨姨。”姜眠替女儿翻译。
宋子雯也挤过来：“那我呢？”
小满又“啊”了一声。
“也是姨姨。”
“怎么全是一个答案？”
“婴儿语言系统刚上线，目前词库两个词。”
“你要想听复杂句子，可以先等她上幼儿园。”
周敏把刚切好的果盘拿到镜头前，哄小满看红色西瓜。
白薇找出那张六人画，认真问傅安衍哪种颜色代表谁。
傅安衍逐个指过去。
红色是沈棠，蓝色是白薇，绿色是林飒，黄色是赵小麦，紫色是宋子雯。
周敏由小满抓阄选中了橙色。
最后那个没有涂满、还被划出纸外的颜色属于姜眠。
姜眠仔细看了看：“我这个是什么色？”
“她把六支蜡笔都抓了一遍。”
“挺好，拒绝单一标签，从婴儿阶段做起。”
小满听见自己的名字，扶着餐椅靠背往前凑，又喊了一声“妈妈”。
这次姜眠应得很快。
“在呢。”
周栩站在监视器旁，朝摄影师做了个继续拍摄的手势。
镜头没有逼近姜眠，也没去拍小满的正面。
摄影师守着原来的位置，收下六个人围着一部手机说话的全景。
刘全赶到晒谷场时，正好听见第二声“妈妈”。
他扶着门框站住，职业习惯立刻冒了出来。
“周导，这段可以剪个十五秒预告。”
“先放姜老师愣住的画面，再配慢镜头和字幕。”
“标题我都想好了——影后妈妈听见女儿首声呼唤，当场失去表情管理。”
姜眠还没开口，周栩已经伸手拿走他的对讲机。
“你去后勤组帮忙数椅子。”
“我这也是为了节目热度。”
“昨天节目靠内容破了纪录，今天不缺你这十五秒。”
周栩调出刚才的回放，确认镜头避开小满正面后，直接标记整段保留。
“别切慢镜头，别加音乐，也别把前面排练内容删掉。”
“她停了两秒才回答，那两秒留着。后面的聊天也留着。”
刘全看了看画面。
姜眠还蹲在音箱旁，拿着手机教小满辨认六位姨姨。
她笑得很随意，没有镜头前设计好的停顿，也没有任何等待特写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