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罗倒在地上,失去了生机。
热浪一卷。血腥味和黄沙混在一起。
李建业低头。皮鞋踩在沙地上。
他跨过那具倒下的躯体。
防空洞里死一样静。
三百号亡命徒手里的武器全扔了。
刚才抢赏金时疯了一样。现在全被震慑住了。
最前面那个精瘦手下。双腿一软。
他瘫在黄沙里。浑身剧烈颤抖。
没人敢抬头看李建业一眼。
李建业没理他们。
他攥着那张幽蓝色的凌霄金卡。走出防空洞。
外面的三十八度毒日头砸在头顶。
没树荫。只有黄白色的岩石。
热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踩着碎石。往前走了几百米。停在高崖边。
底下。是一整个南美第七矿区。
一眼看不到头。
全息气候矩阵在半空悬浮。
四根百米高的金属柱直插云霄。幽蓝色的光网罩住下方十几平方公里的盆地。
盆地里。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黑矿坑。一半是特级变异粮种植区。
光网过滤了致命的紫外线。只留下适合催熟的光谱。
十万台“工蚁”外骨骼机甲在毒日头下运作。
哑光黑的铁壳子。机械臂起落。
挖矿。搬运。播种。
驾驶舱内的指令直达操作者的神经接口。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停顿休息。
十万台机甲像一个主脑控制的精密齿轮。
除了液压推杆的“嗤嗤”漏气声。底下安静得让人感到震撼。
悬崖边缘。李建业看得呆了。
一辆运载车停在矿坑口。
一台机甲突然停转。红灯亮起。
里面的操作员因为透支过度,失去了意识。
半空中。云霄AI探头转过来。红光扫过。
两台履带清道夫立刻滑过去。机械臂开启驾驶舱。
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员迅速转移走。
接着。从旁边待命的替换区里。
调度出一名新的劳工。
迅速接入机甲。指令重新连接。
机甲再次启动。前后不到一分钟。
零冗余的替换流程。没有任何产能的浪费。
李建业抓着金卡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
他以前在北区当行政长官。主抓规划。
他是个为了发展指标能拿命拼的人。为了数字好看,他可以几天几夜不合眼。
李建业脑子里。闪过旧时代修林城开发区的那几年。
差三千万的缺口。没钱。
他堂堂一个长官。跑去大银行主管的办公室。
在外面走廊的连椅上。等了四个小时。
进去后。给人递烟。赔笑脸。
晚上饭局。喝到半夜。
扶着墙角干呕。疼得直不起腰。
后来资金拿到了。路修到一半。
当地的无赖来工地捣乱。
李建业找人处理。扯皮扯了半个月。工期严重延误。
再后来。候巡查和陈专员来了。
几辆监察署的车堵在工地门口。
陈专员拿了几张带着印章的文件。念叨着各种繁琐的程序。
候巡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让他停工。配合核查。
封了工地。带走了项目负责人。
一个礼拜没动工。几百台设备停在原地。几千号人要吃饭。
李建业那时候气得在办公室砸茶缸。
搪瓷缸砸在墙上。掉漆。
但他没办法。
他得在那个讲繁文缛节、讲人情世故的泥潭里打滚。
开会时。各方都要兼顾。
督查科盯着。调解处排队。
到处都是掣肘。到处都是牵绊。
一笔预算批下去。走七八十道流程。等三个月。
他拼了半辈子。头发白了一半。
北区的指标才拉上去那么一点。
那时候他觉得。做点事比登天还难。
李建业看着眼前的第七矿区。
看着那十万台不知疲倦的黑色外骨骼。
这里没有冗长的文件。没有扯皮的会议。
更没有那些束手束脚的桎梏。
晏清风用一台云霄AI。用绝对的科技压制。用这薄薄一张不设上限的金卡。
直接把旧时代的低效与繁琐。砸得粉碎。
谁敢来工地捣乱?
安保机甲滑过去。一秒钟内直接启动声波驱离。
人不听话。机甲直接接管权限。强制执行指令。
资源按克分配。干够定额才能获取生存物资。
谁敢谈条件。谁敢反抗。
当场被剥夺一切配给。
整个南美大陆。几千万原本挣扎的废土难民。
全被云霄AI编排成了没有多余情绪的纯粹生产力。
在凌霄大厦三十三层的全息屏幕上。一切都是跳动的数字代码。
只要产能报表往上涨。只要送往月球基地的资源不断。
这就是绝对的冰冷秩序。
剥离了所有的繁杂与温情。化作废土上最极致的效率。
这才是庞大的工业机器。
李建业嘴唇发抖。在巨大的震撼中,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晏清风做到了。
用降维打击的方式,干成了他李建业曾经做梦都想干,却拼尽全力也干不成的事。
把这片废土,整合成了一台狂飙的发动机。
三十八度的热风卷着沙子。拍在李建业脸上。刮得脸颊生疼。
眼眶一热。
浑浊的眼泪滚了出来。
眼泪混着额头上的汗。流过眼角的皱纹。
他以前看不起晏清风。觉得那只是个靠资本起家的野心家。
后来他怕晏清风。怕那种毫不留情的铁腕手段。
但现在。站在这座巨大、冰冷、高效的工业机器面前。
看着每天翻倍往上跳的开采报表。
李建业大腿根部的肌肉彻底卸了力。
双膝一软。
“扑通。”
他重重跪在发烫的黄沙里。
膝盖磕在碎石上。磨破了深黑色的制服。
他朝着大洋彼岸。汉东主城的方向。
腰弯下去。
额头贴在沙石上。
在这股无法抗拒的废土秩序面前。
这辈子。他彻底折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