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这几天的天色,压的人喘不过气。
暴雪连下三天,把整个皇城冻的死死的。
甘露殿里,李世民正对着沙盘研究北上压制幽州的细节。
御案上已经摆着大军调动的令箭,随时准备发出。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撞开大门。
“陛下!大安宫出事了。”
“太上皇连吐了三口黑血。太医院的御医说……熬不过今宵了。”
李世民脑子嗡的一声响。
他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悲痛,而是头皮发麻。
大军调动的节骨眼上,老头子要走?
这消息要是传出皇城,张亮和李勣的兵还怎么调?
大唐以孝治天下,国家遇国丧,一切刀兵和政务都要搁置。
当年玄武门那笔旧账还在史书上挂着,现在的他必须是全天下最至孝的君王。
“去大安宫!”
李世民连大氅都没披,就这么穿着单薄的明黄便服,直接冲进漫天风雪里。
百官早已接到急信,全冒雪聚在大安宫门外。
大安宫内殿。
太医院首浑身颤抖的带着十几个御医跪在地上。
床榻上。
李渊骨瘦如柴,脸色透着死灰,嘴角还挂着粘稠的黑血。
长孙无垢坐在床沿,拿着帕子一边擦血一边掉眼泪。
李世民快步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在床榻前。
这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角落里奋笔疾书的起居郎看的。
“阿耶!儿子来了。”
“太医!用最好的百年老参。要是保不住太上皇,朕诛你们九族!”
李世民一把抓住李渊枯瘦的手,眼泪说掉就掉。
下一刻。
李渊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迸射出极其骇人的亮光。
这是回光返照最后的生机。
大唐开国皇帝的手腕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狠狠一把甩开李世民的双手。
李世民愣住了,脸上的悲恸僵在半空。
李渊看都没看这个抢了自己皇位的二儿子一眼,反手一抓,死死攥住长孙无垢的衣袖。
满朝重臣全都在后面跪着,把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李渊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
“让高明……回来奔丧!”
这几个字声音极大。
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轰然炸开。
李世民手脚冰凉的看着自己亲爹。
这还没完。
李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着跪在后面的满朝文武,吼出后半句。
“稚奴年幼……这东宫大局,绝不得让他接手!”
轰!
全场死寂。
这是李渊留给李世民最后,也是最狠的算计。
用当众的临终遗愿,直接把太子的奔丧权给定死了。
甚至当众绝了皇帝想强行把晋王推上台的念头。
你说太子在幽州拥兵自重要造反?
太上皇发话了,嫡长孙必须回来奔丧。
谁敢拦?
拦,就是忤逆太上皇遗诏。
李世民要是敢派兵在路上截杀或者阻拦,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不孝骂名,能直接把他的龙椅掀翻。
吼完这两句。
李渊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露出一抹释然笑意。
一块成色普通的暖玉被死死捏在枯瘦的手心里。
那是李承乾离京前,偷偷塞给他的物件。
“大孙子……爷爷只能帮你到这了……”
低微的呢喃散在空气中。
手腕一松。
暖玉滑落在丝绸被面上。
一代开国帝王,彻底没了生息。
“太上皇……驾崩!”
王德凄厉的嗓音穿透了漫天风雪。
长孙无垢惨叫一声,双眼一翻,直接昏死在床榻前。
百官伏地,嚎啕大哭声震天动地。
李世民依旧保持着跪姿。
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大网,还没等撒出去,就被亲爹用一条命撕破了。
高明回来奔丧,绝不可能孤身一人。
那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幽州大军,有了太上皇遗愿这个正当不过的借口,就能明目张胆的跨过黄河,直逼长安城下。
这大唐的天要变了。
……
幽州。
李承乾坐在城楼的偏将房里,拿布条一遍遍擦拭横刀的刀锋。
程处亮在火盆边烤着冻僵的双手。
“殿下,这雪再下一天,往南的路就得封死。”
程处亮搓着手,
“张亮那孙子带的禁军,估计得冻死在半道上。”
话音刚落。
一声尖锐的鹰啸声,穿破风雪,从城楼上方直坠而下。
一头翼展极宽的海东青,落在一旁薛仁贵的铁护腕上。
鸟爪子上绑着一个被红漆封死的细小竹筒。
这是东宫最高级别的传信工具。
薛仁贵脸色骤变,赶紧卸下竹筒,快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殿下!长安急报!”
李承乾手上的动作停了。
大拇指用力一掰,直接捏碎了外层的红漆封泥。
倒出里面一卷极薄的绢布。
上面只有四个字。
“渊崩,速归。”
偏将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承乾死死盯着那四个血字。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变得通红。
那个在大安宫里,拍着胸脯说谁敢动我大孙的干瘦老头,走了?
砰。
李承乾突然跪在了地上。
程处亮和薛仁贵吓的浑身一激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跟着跪了下去。
李承乾面向正南的方向。
那是长安。
那是大安宫的位置。
他俯下身。
咚。
咚。
咚。
结结实实的三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