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两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偏将房里气氛压抑的让人憋闷,程处亮和薛仁贵单膝跪地,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太子那张脸。
李承乾扯过桌案上擦刀的白布,随意在脑门抹了一把。
“传孤军令。”
“幽州十万守军,即刻全军缟素。”
“明天破晓之前,孤要这幽州大营满目皆白。”
程处亮猛的抬起头:
“殿下,朝廷发国丧的明发上谕还没到,咱们直接全军缟素,长安那边那帮御史言官肯定要往死里参咱们逾制之罪。”
“参?”李承乾冷笑一声。
“皇爷爷在大安宫当着满朝文武留了遗言,这口谕就是天!”
“李二他敢反驳吗?他敢说半个不字吗?”
李承乾一把将染血的白布扔进炭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在这,幽州十万大军这孝也得披身上。”
薛仁贵一把按住程处亮肩膀,转头沉声抱拳:
“末将即刻去办!”
成堆的开元通宝和碎银子砸进幽州城各大布庄。
原本宵禁的城池彻底沸腾。
布庄掌柜几十人被大头兵直接从被窝拽出并连夜点起上百个火把,好几万匹白布全装上板车,咯吱咯吱的拉进北大营。
足足十万边关将士,前几天在校场上还练的热火朝天,今天夜里全在风雪里默默往胳膊和头盔上死死绑着白布条。
因为拿着东宫发的天价军饷,吃着太子调来的江南新米,如今太子的亲爷爷驾崩,这帮北疆汉子个个红着眼眶扯着白布,破口大骂长安城里那些不给太子留活路的酸腐文官。
整个幽州大营杀气与悲壮交织。
刺史府后堂。
李承乾端坐在书案前,一张宣纸正正方方平铺在案面上。
他干脆拔出腰间短刀直接就在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
李承乾直接用指腹在纸上重重写下这道要送到长安太极宫的泣血奏疏。
天下孝道为锋,太上皇遗愿为盾。
短短寥寥几十字全是对长辈驾崩的深深哀痛,可字里行间藏着完全无法拒绝的大义名分。
李承乾拿起东宫印信,重重盖在血书末尾。
“来人。”
门外的贴身亲卫立刻推门入内。
“八百里加急。”李承乾将血书塞进竹筒拿红蜡封死。
“换马不换人,中途敢有阻拦者就地格杀,给孤硬闯太极宫!”
几名精锐骑兵接令翻身上马,冲进漫天暴雪之中。
此时。
长安城,大安宫。
风雪根本盖不住震天的哭声。
大安宫正殿内外白幔翻飞不休,百官纷纷分列两旁,全都跪在砖上嚎啕大哭。
就在角落里几名起居郎端端正正的坐着,手里毛笔正在飞快的记录着帝王言行。
李世民跪在最前面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的往下狂掉。
床榻边,长孙无垢刚从极度的悲痛中艰难醒转,大唐皇后此时早已脸色惨白的吓人。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皇室体面,一把死死揪住李世民衣袖。
“二郎!”
“高明必须回来。父皇临终前说的话,满朝文武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长孙无垢就这么死死盯着丈夫。
“你要是还念着父子情分,就让他回来看他爷爷最后一眼。”
李世民赶忙反手握住皇后的手,强行做出一副痛心模样。
“观音婢,朕这心里绝对比你更苦。”
“高明是朕的嫡长子,父皇驾崩,他理应回来尽孝,朕怎么可能拦他?”
他这番话说的极其漂亮,起居郎在旁边奋笔疾书,把这至孝之言原封不动的记下。
可李世民那袖袍之下的后背,其实早就被冷汗彻底湿透。
微微侧过头,他那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后面跪着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一众重臣。
老头子这招实在够毒的。
就这么一句临终遗言,硬生生直接给了李承乾一张畅通无阻的底牌。
毕竟大唐以孝治天下,谁要是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拦太子奔丧,全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绝对能直接把他淹死。
深夜,甘露殿。
李世民连丧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端坐在御案后,死死捏着那份刚从幽州送来的泣血奏疏。
因为时间太长,宣纸上的血迹早已彻底干涸,变成了沉沉的黑红色。
李世民只死死盯着最后那几个字。
率亲卫回京。
“亲卫?”
李世民强压着嗓音低声咆哮。
“李承乾他手里那是亲卫吗?那可是全副武装的铁浮图。全是他用真金白银硬生生喂出来的十万北疆大军。”
太监总管王德直接吓的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尽量放平。
李君羡急匆匆快步入内,双手高举两封密信。
“陛下!兵部尚书李勣,右卫大将军张亮,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情报。”
李世民一把夺过密信。
快速扫过里面的骇人字句。
李世民的血压瞬间飙到了身体极限。
张亮在信中大声诉苦,说幽州大军已被东宫彻底经营成了铁板一块,刺史李道宗干脆装病不见客,他带的千牛卫连军营大门都进不去。
李勣送来的密报更加直接了当,幽州十万大军现在只认东宫军令,若太子真以奔丧为名率领哪怕几万兵马强渡黄河,沿途的折冲府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一旦发生摩擦,关中危矣。
“危矣......”
李世民把两份密报捏成废纸,用力死死攥在手心里。
太子的奏疏,边关的军权。
这一切麻烦交织在一起硬生生把压力拉满,死死卡住了李世民的死穴命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会儿正规规矩矩站在御阶下方。
这俩位当朝宰相刚才已经仔细过目了兵部送来的急报。
“陛下!”
房玄龄赶紧上前一步深深作揖。
“太子回京奔丧乃是绝对的天下大义,更是纲常伦理,若朝廷在这时候下旨强行阻拦,这天下悠悠之口……”
房玄龄语气微弱的停顿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陛下切莫忘了当年的旧事。”
玄武门。
这是李世民心头最大的逆鳞。
阻拦亲儿子回来给老子奔丧这事要是真做了,那弑兄逼父再加上这一大笔不孝不慈的要命罪名,他这辈子绝对永远背上昏君的千古骂名拔不掉。
长孙无忌紧跟着赶忙拱手道:
“陛下!依老臣的浅薄之见,不如下旨限制太子随行人数,只准带百名护卫过黄河,如此既全了体面孝道,关中也能彻底安稳。”
“闭嘴!”
李世民气急败坏的一拍御案,直接站起身来。
“一百人?”
李世民双眼布满血丝,伸手指着长孙无忌。
“他李承乾要是不听呢?他要是带五万人直接冲卡,你长孙无忌去挡吗?”
“你看看沿途卫军,谁敢真对一个回京奔丧的当朝太子放箭?”
李世民心里实在太清楚权力斗争一旦开了头,根本就没有半点妥协余地可言。
这要是真放李承乾过黄河,纯粹就是把刀把子交到别人手里。
皇权这东西面前没有退路,自然也没有父子。
他李世民绝对不能让长安城再经历哪怕一次随时可能失控的变局。
背负千古骂名又如何?
只要大唐的天下还在他李世民手里攥着,那史书就只能全按照他的意思来写。
李世民猛的转头看向缩在角落的王德。
“取黄绢!研墨!”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二人立刻大惊失色,全都齐刷刷跪下。
“陛下三思!”房玄龄连连磕头。
可李世民根本不看他们,一把抓起紫毫笔,狠狠蘸满浓墨。
他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落笔极快。
“幽州大捷,然突厥残部寇边贼心不死,北疆防务不可荒废。”
嘴里口述着,李世民同时在黄绢上重重写下这道剥夺太子回京奔丧权利的圣旨。
“自古忠孝难两全,国事重于家事,边关不可一日无帅。”
“太子身系大唐安危着即驻守幽州,总理全部北防军务,无诏绝不得擅离防区半步。”
李世民手腕虚虚悬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稍等了片刻之后毛笔重重落下,差点划破这明黄绢布。
“凡有违此令者等同谋逆,直接按大唐军律就地正法!”
李世民将笔扔在一旁,双手捧起传国玉玺。
砰!
那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大印,结结实实的盖在黄绢上。
“拿去!”
李世民将这份还在滴墨的圣旨扔在王德面前。
“去内务府挑三十个骑术最好的太监,调百骑司精锐沿途开道。”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给朕立刻送到幽州。”
王德赶忙双手捧起圣旨退出了甘露殿。
不到半个时辰。
足足三十几匹快马就这么冲破长安城宵禁从北门呼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