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夜。
按照大唐律例,太上皇驾崩,国丧一月。
这一个月内,百官必须闭门守孝,严禁互相串联。
赵国公府的后门却悄悄开了一条缝。
御史中丞卢正阳悄无声息的溜了进去。
书房内。
卢正阳摘下兜帽道:
“国舅爷,许敬宗这两天安静的很,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长孙无忌端起茶碗拨了拨茶沫。
“急什么?”
“陛下发了话,趁着这一个月国丧,把东宫在长安的势力全拔了。”
长孙无忌吹了口热气。
“等一个月丧期满,咱们就罗织罪名。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直接把他凌迟,连翻案的机会都不留给他。”
另一边。
杜如晦正翻看郑秋影送来的长安卷宗。
许敬宗跪在地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杜如晦合上卷宗。
“长孙无忌和那些山东清流,现在一定在府里庆贺。他们觉得有国丧压着,陛下又发了话,你许敬宗已经任人宰割。就等丧期一过便要动刀子。”
许敬宗连连磕头。
“杜相救命!下官实在不想被这帮文官生剐了啊。”
杜如晦冷哼一声:
“慌什么?”
“老夫还能让他们把东宫的人斩了不成。”
杜如晦一脚踢翻旁边几个大木箱。
成堆的账册散落一地。
“太子在幽州抗旨,天下的大义全在东宫这边。咱们在长安,自然要配合好殿下的步伐。”
“长孙无忌想等国丧结束?老夫偏偏不让他如愿。咱们就趁他病,要他命!”
杜如晦指着地上的账册。
“这些全是山东世家这几年买官卖爵的铁证。明天天一亮,你就在这国丧期间动手。”
许敬宗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相,国丧期间动武拿人,这是犯了朝廷的大忌讳!御史台那帮人还不得把下官活活咬死?”
“蠢货!”
杜如晦抄起一本账册砸在许敬宗头上。
“你就不会找借口?就说查明这些官员贪赃枉法,你这是在为太上皇尽孝,替朝堂肃清蛀虫。这就叫大孝。我看全天下谁敢拦。”
许敬宗恍然大悟。
杜如晦继续吩咐:
“拿人之后,把他们全给我关进大理寺最底层的死牢。不准任何人探视。这帮酸儒没受过大刑,多给他们上点手段。只要他们一松口,就让他们死咬长孙无忌。”
“老夫倒要看看,他长孙无忌在这场国丧里能顶的住几刀。”
许敬宗听的连连磕头称是。
长安城西,裴府。
前朝老宰相裴寂坐在书房里。书案上放着沾满血污的木匣。
匣子是李渊驾崩前几个时辰,派身边的死士送出来的。
裴寂按下匣子底部的机括,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摊开绢帛,上面全是太上皇亲笔写下的绝笔血书。
“若天子不仁,欲废储君。裴寂可持此诏,凭开国之功,调动北衙禁军,护卫东宫血脉!”
看完血书,裴寂只觉浑身直冒冷汗。
北衙禁军向来只认皇命,更是守卫太极宫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李渊当年在禁军里安插的老人至今全在军中把持要职。
凭着这道遗诏发难,长安城非得变天不可。
裴寂把这封血书贴身藏进怀里。
朝堂上的风向他看的清清楚楚。
许敬宗背后绝对有一位高人操盘。
“太上皇临终托孤,老臣这条残命索性就陪东宫疯一把。”
裴寂对着大安宫的方向连连作揖。
“来人!叫大公子裴律师马上过来见我。”
不多时,裴律师走入书房。
裴寂把那卷血书直接递给儿子。
裴律师只扫了一眼,脸庞顿时变了颜色,双手都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父亲!调动禁军强行介入朝局,这是掉脑袋的买卖。陛下若是震怒,咱们裴家满门都得人头落地。”
裴寂怒斥一声:
“愚蠢!”
“现在还有心思管咱们,你真以为陛下很闲?太子殿下在幽州手握十万重兵,直接逼的朝廷下不来台。长安城里,东宫留下的这盘大棋刚开始下。”
“陛下逼太子太甚,太上皇把这份遗诏给咱们,就是让咱们站队。赢了,咱们裴家保大唐三代富贵,输了也是死在太上皇的遗愿下,名正言顺。”
“你去带两千心腹禁军去大街上盯着。只要大理寺那边遇上硬茬子,你直接带兵顶上去,拿太上皇的招牌压死他们。”
裴律师一咬牙,抱拳领命转身就走。
次日清晨。
整座长安城笼罩在肃杀中。
各家各户门前悬挂着白幡。
刑部尚书张亮在府邸内设了灵堂。
他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烧纸,脑子里全盘算着国丧过后怎么联合各部把许敬宗弄死。
砰的一声。
许敬宗带着几百名大理寺差役冲了进来。
张亮从火盆前霍然起身,满脸怒容的吼道:
“许敬宗!你吃错药了?国丧期间,你敢带人擅闯朝廷大员府邸?”
许敬宗从袖子里抽出一本黑账,重重砸在张亮脸上。
账本散落一地,掉出好几张盖着血手印的私契。
“张大人,看清楚上面的账。”
“贞观四年,你收受范阳卢氏三万贯现银,把折冲府的一个校尉卖给了卢家子弟。贞观六年,你强占关中良田五千亩,逼死十几条人命。”
张亮看清地上的私契,脸色一片煞白。
“全是伪造的!你敢诬陷本官,本官要进宫面圣!”
许敬宗发出一阵狂笑:
“面圣?太上皇刚走,你这种贪赃枉法的蛆虫活在世上,太上皇在天之灵能安息?”
“本官今日就是为了给太上皇尽孝,替大唐肃清朝堂。”
许敬宗后退半步,大手一挥。
“把这老匹夫给本官扒了官袍,拿下!”
几名差役一拥而上,一把扯开张亮的衣领,反剪他的双手。
张亮拼死挣扎,被差役一脚重重踹在膝盖弯处。
府里的下人护院刚要上前护主。
大理寺的官差直接抽出腰刀,刀背劈头盖脸砸在他们脑门上,当场打的头破血流倒地不起。
同一时间。
十几位四品以上的官员府邸,全是这副光景。
往日里紫袍大员,全被大理寺的差役生生拖出府门,直接扔进装囚犯的牛车里。
朱雀大街彻底乱套了。
卢正阳刚从同僚府上串门出来,迎头撞见自己这一派的官员全被锁链拴着押解前行。
“住手!全给本官住手。”
卢正阳冲到队伍最前面,指着许敬宗的鼻子破口大骂。
“国丧期间动刀兵,许敬宗你这是谋反造逆。”
卢正阳转身冲着几名心腹大吼。
“去调城南巡防营!把这些乱法的大理寺差役全给本官按住。”
心腹连滚带爬跑去调兵。
不过半炷香功夫,一千多名巡防营甲士举着长枪,气势汹汹的封死了长街两头。
许敬宗站在大理寺队伍中间,不仅没慌,反而嚣张到了极点。
“卢中丞好威风。”
“调动兵马抗拒大理寺执法,这才是真正的谋反。”
卢正阳根本懒得搭理他,刚准备下令巡防营拿人。
街角尽头猛地爆发出一阵马蹄声。
一杆裴字大旗率先冲破街角。
整整两千名身穿明光铠的北衙禁军,直接从中路切断了巡防营的阵型。
带兵将领正是裴寂的长子裴律师。
裴律师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的盯着卢正阳。
“禁军奉命维护国丧治安。谁敢在大街上动刀兵,当场诛杀!”
卢正阳满脸不可置信。
北衙禁军全归皇帝直辖,连兵部尚书都调不动分毫,怎么会突然跑出来给许敬宗站台?
“裴将军!许敬宗滥用私刑,擅抓朝廷命官,你不管?”
裴律师拽住缰绳,俯视对方。
“本将接到的军令,只管弹压城内兵变。”
“至于大理寺办案,那是朝廷法度。谁敢阻挠,就是和禁军作对。”
话音刚落,两千禁军齐刷刷上前一步。
巡防营的士卒直接被吓的连连后退,根本不敢和禁军硬碰。
许敬宗大笑三声:
“全都带走!扔进大理寺诏狱,没有本官的手令,谁都不准探视!”
十几个平时横行朝堂的核心官员,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拖拽离去。
惨叫声响彻朱雀大街。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赵国公府。
“北衙禁军出动了?”
长孙无忌脸色煞白的问道。
北衙禁军从来不干涉六部政务。
这是有一只连他都完全无法察觉的黑手,在长安城里翻云覆雨。
许敬宗不过是个被推到前面狂吠的卒子。
“到底是谁?魏征被赶出去了,房玄龄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手,还能有谁能调的动北衙的兵马?”
长孙无忌在书房里疯狂踱步。
幕僚在旁边急的直跳脚。
“国舅爷,那些被抓的官员,手里全攥着咱们的人情账。有几个四品大员更是直接参与了您之前布局打压东宫的密案。要是让大理寺严刑逼供,顺藤摸瓜牵扯出咱们,咱们也跑不了。”
长孙无忌一把推开幕僚。
“备车!我要进宫。绝不能让许敬宗这么疯下去。这把火要是烧到老夫身上,赵国公府就彻底完了。”
皇宫,甘露殿。
李世民正准备出门去大安宫接着守灵。
李君羡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了,直接闯了进来。
“陛下!出大事了。”
李世民皱起眉头:
“何事惊慌?”
李君羡的声音都在发抖:
“许敬宗带人强行查抄了十几位四品官员的府邸!更可怕的是……”
“裴律师带着两千北衙禁军封锁了朱雀大街,直接压住了巡防营,强行替许敬宗撑腰拿人。”
李世民的大脑轰的一声。
北衙禁军?
这可是他握在手里最死的皇家私兵。
裴寂那个老匹夫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他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