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衙禁军是大唐皇帝安身立命的最后一道屏障,是只听从他李世民调遣的皇家私兵。
现在这支军队竟然在没有任何圣旨的情况下,堂而皇之的开上长安街头,去给东宫撑腰?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李世民一脚踹翻长孙无忌,转头冲着旁边怒吼一声。
“李君羡!”
“点齐百骑司所有精锐!”
李世民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去裴府!把裴寂那个老匹夫给朕绑来。”
“敢私调禁军,这是造反!朕要扒了他的皮!”
李君羡刚要转身领命。
甘露殿外的玉阶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风雪中。
大唐前朝第一宰相,裴寂。
一身粗糙的麻衣,披头散发,没有任何官员的随扈。
他就这么一个人,双手高高捧着一个金漆木匣,一步一步跨上玉阶。
那些平日里只认皇帝手令的北衙禁军,看到裴寂手里那个木匣,全都低下了头,退避两侧。
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裴寂走到甘露殿门槛外,没有行叩拜大礼。
他直挺挺的站着,满是皱纹的老脸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啪。
机括弹开。
裴寂无视了李世民那副要杀人的神情,直接打开金漆木匣,双手将那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臣裴寂,奉太上皇大安宫遗命,特来面圣!”
李世民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眼前的景物都跟着晃了晃。
自己亲爹临死之前竟然留了后手?
“若天子不仁,欲废储君,可调禁军护卫东宫血脉!”
短短二十几个字,比幽州那十万白甲大军还要恐怖。
直接把李世民的心态给搞崩了。
李渊这是指着他李世民的鼻子骂他是个要杀儿子的暴君。
李世民喉头一甜,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口腔,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李承乾在幽州扛起了孝道的大旗。
李渊在长安留下了这道可以正大光明调动禁军的血书。
爷孙俩一内一外,直接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只要他现在敢说一个不字,敢下令抓裴寂,明天整个大唐都会传唱,当朝天子不忠不孝,违抗太上皇临终遗命,逼杀东宫满门。
千古骂名,皇权动荡,这绝对不是李世民能承受的。
他指着裴寂吼道:
“假传遗诏,调动禁军横行长安,你还有脸来见朕?”
裴寂完全不怕,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老臣调动禁军,是遵从太上皇遗愿,何谈造反?”
“许敬宗身为大理寺少卿,在国丧期间查抄那些买官鬻爵,贪赃枉法的蛀虫,这是在替太上皇尽孝,替大唐扫清寰宇!”
裴寂指着天上。
“大安宫的香火还没断,太上皇看着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死不瞑目啊!”
“禁军出动,只是为了防止有些心虚的宵小之徒阻挠办案。一切皆依法度,名正言顺!”
这番话说出来,李世民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发难。
国丧压顶,天下大义全在对面。
强行保下长孙无忌那些党羽,那就是跟太上皇对着干,就是纵容贪腐,不仁不孝。
整整半炷香的时间,甘露殿里极其安静。
李世民闭上眼睛低吼道:
“太上皇遗愿……不可违。”
“既然是查案,大理寺就接着查。禁军……退回北衙,没有朕的手令,不准再出营!”
这就是妥协。
这就是默认了许敬宗这次抓人的合法性。
裴寂冷笑一声,将血书遗诏仔细收回木匣。
这位老宰相转过身,大摇大摆的走下玉阶。
整个太极宫无人敢拦。
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个快要气吐血的皇帝。
大殿角落里。
长孙无忌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重重官袍。
他心底残存的那点侥幸完全消失了。
自己竟然又压错了......
许敬宗接下来肯定会朝着他长孙家的命脉砍下来。
被抓去大理寺诏狱的那十几个人,全是他的心腹党羽。
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长孙无忌几乎是逃命似的冲向太极宫的大门。
大理寺底层的死牢。
“张大人,滋味如何啊?”
许敬宗看着张亮慢悠悠的问道,
“赶紧画押,本官也好回去睡觉。”
张亮吐出一口血沫,披头散发的怒吼道:
“许敬宗你敢对朝廷命官动大刑?”
“等国舅爷面见陛下,定要抄你满门!”
“国舅爷?”
许敬宗忍不住放声大笑,
“你还指望长孙无忌来救你?”
许敬宗站起身,走到张亮面前,拍了拍他那张惨白的脸。
“本官不怕告诉你。裴老大人拿着太上皇的血书去了太极宫。”
“陛下已经被逼的亲口承认本官抓人的合法性。”
“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国舅爷,刚才在甘露殿里,连个屁都没敢放。”
张亮完全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许敬宗继续狞笑道:
“你猜猜,长孙无忌为了保住自己,会怎么对你们这些心腹?”
“他现在恐怕正躲在府里,盘算着怎么把你们全送上断头台呢。”
这番诛心之言,瞬间击溃了张亮的心理防线。
死牢里响起一阵凄厉的哀嚎。
深夜,赵国公府。
书房外的风雪下的更大了。
长孙无忌跌跌撞撞的推开书房门。
几名幕僚赶紧迎上前,满脸焦急道:
“国舅爷,陛下那边怎么说?巡防营能不能把人抢回来?”
“抢个屁!”
长孙无忌双眼猩红的嘶吼道,
“裴寂那老匹夫拿出了太上皇的血书遗诏!连陛下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许敬宗现在有大义在手,有禁军压阵,谁敢去触他的霉头。”
幕僚吓的跌坐在地上:
“那……那咱们怎么办?张亮那些人还在诏狱里,万一他们撑不住……”
长孙无忌剧烈咳嗽起来,张嘴喷出一口暗红色的鲜血。
“国舅爷!”
幕僚冲上去想扶,被长孙无忌一脚踹开。
这位权谋半生的大唐国舅,擦去下巴上的血迹,脸色狰狞到了极点。
张亮那些文弱书生,根本扛不过三天,就会把所有的脏水全泼到他头上。
东宫要的不是那十几个紫袍大员的命。
东宫要的是他长孙无忌死无葬身之地,要整个关陇集团消失。
“来人!”
长孙无忌下达了这辈子最残酷的一道命令。
“把府里所有的死士全放出去,给我盯死那些被抓官员的家眷。”
“派人去大理寺传话给张亮他们。”
“告诉他们,在诏狱里闭紧嘴巴,把所有的罪名全自己扛下来。”
“敢乱咬半个字,他们留在外面的家眷,老夫立刻让他们满门死绝。”
幕僚浑身发抖:
“国舅爷,这……这能行吗?万一张亮他们宁死不屈……”
“他们会答应的。”
长孙无忌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紫毫笔,
“东宫要赶尽杀绝,老夫就给他们来个断尾求生。”
纸张平铺。
长孙无忌直接在折子上,写下了那十几个核心党羽的名字。
他这是在连夜起草弹劾奏折。
趁着许敬宗发难之前,他要抢先一步大义灭亲。
不仅不保这些门生故旧,还要在明天的早朝上,亲自罗列他们的罪证,亲手把他们推向断头台。
只有撇清关系,用这十几个紫袍大员的人头,才能堵住许敬宗的嘴,保全长孙家的根基。
长孙无忌越写越快。
这等同于亲手砍掉自己的双臂,把半辈子的心血都给废了。
一阵急火攻心,长孙无忌再次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染红了奏折。
他不管不顾的抹去血迹,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另一边。
杜如晦听着郑秋影的汇报,干瘪的老脸上挤出一个渗人的笑意。
“长孙无忌是个狠人,他肯定会断尾。”
杜如晦随手将一沓密卷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
“既然他要亲手杀自己人,老夫明天就成全他。”
“顺便给这位国舅加把火,让他在这满朝文武面前,好好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