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萌萌去洗手间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拎着小包站起来，拍了拍苏晓的肩膀：“我去趟厕所，你俩别打架啊。”
“谁跟她打架。”苏晓嚼着最后一口茄子，头也没抬。
吴萌萌哼了一声，踩着步子往巷子深处的公厕走。
棚子外面的路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苏晓把签子往盘子里一搁，拿起啤酒灌了一口，然后侧过头看着李琪。
李琪也正看着他。
她没有躲，也没有装模作样地低头对账本。就那么坦坦荡荡地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头轻轻敲着，跟刚才那个在桌子底下乱蹭的人完全两副面孔。
“你刚才干什么？”苏晓把啤酒杯放下来，压着嗓子问。
“没什么啊。”李琪歪了歪头，语气很平，“坐久了，腿麻了，活动活动。”
“你当我三岁小孩？”
李琪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跟白天那种客客气气的笑完全不一样，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苏晓，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事，你自己数过没有？”
苏晓没接话。
“你拿照片威胁我，让我配合你演戏，让我坐你旁边，让我给你夹菜，让我被你牵着手在街上走。你说那些都是做给萌萌看的，我信了，我配合了。结果呢？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当抹布，用完了就扔。”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冲，就是平平静静地在那儿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你说我贪心，你说我活该。”李琪把搭在桌沿的那只手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确实贪心，确实活该。可你也别觉得自己多干净。”
苏晓看着她，没说话。
“你刚才在桌子底下躲我，躲得跟什么似的。”李琪轻轻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怕我告诉萌萌？你怕我跟你闹？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
“李琪。”苏晓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别急嘛。”李琪抬了抬下巴，往巷子那头的方向看了一眼，“萌萌还有一会儿呢，咱们聊聊天。”
苏晓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都搁到桌面上，摊开，摆出一副“我看你能说到什么时候”的架势。
李琪也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然后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宿舍里干什么吗？”
苏晓挑了挑眉。
“我在翻我跟萌萌以前的聊天记录。”李琪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翻了好多，翻到刚开学那会儿。萌萌跟我说，她初中就认识你了，说你虽然看着痞，其实人特别好。跟我说了好多好多你的事，说你怎么帮她，怎么对她好。”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你是没听过。就那种，恨不得把你夸到天上去的劲儿。我当时还跟她说，要是有人这么对我，我肯定也死心塌地。”
苏晓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后来你来找我演戏，我答应了。”李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你说过，我把你逼的。”
“那是后来。”李琪摇了摇头，“我当时答应，是因为我看萌萌那几天太难受了。她嘴上不说，每天回宿舍眼睛都是红的。你发消息她不回，你打电话她不接，可她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有时候我半夜醒了还听见她在被窝里抽鼻子。”
苏晓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想着，要是演一场戏能让她好起来，那就演呗。”
李琪把手机收起来，揣回兜里，“结果你倒好，演着演着把我给卖了。你跟萌萌和好了，把我摘得干干净净，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所以你现在是想报复我？”
“报复？”李琪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品味，“这词多难听，我就是想跟你玩玩。”
她说完，脚又伸过来了。
这次不躲不藏，鞋尖直接踩在他脚背上，稳稳当当搁着。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萌萌快回来了。”
“嗯，我知道。”李琪没有把脚收回去，“所以你得决定，是继续绷着，等她回来看到你一脸紧张的样子，还是松快点，让她觉得一切正常。”
苏晓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把脚从她鞋底下面抽出来，换了个坐姿，大大方方地伸了个懒腰，顺手把桌上一根没吃完的羊肉串拿起来叼在嘴里。
“行，李琪，你学得挺快。”
“跟谁学的？”李琪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苏晓嚼着肉串，含含糊糊地说：“你学得挺快，青出于蓝。”
李琪没接话，只是把脚收回去，规矩地放好。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哼歌的声音，吴萌萌从拐角后面转出来，手上还甩着水，大概是刚洗完手。
“你俩没吵架吧？”吴萌萌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看苏晓又看看李琪。
“没有。”苏晓把签子放下，“聊得挺好。”
吴萌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琪：“小琪，他有没有欺负你？”
李琪笑了一下，温温和和的：“没有，他就说了说以后不拿我当挡箭牌了。”
吴萌萌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苏晓胳膊上拍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苏晓被她拍得晃了一下，余光扫到李琪。
她正低头拿纸巾擦嘴，动作很自然，可擦完之后把纸巾团起来，轻轻往他这边一弹。纸巾团砸在他手背上，滚到桌上。
吴萌萌正在翻菜单看要不要加菜，没注意。
苏晓没动那张纸巾团，只偏头看了李琪一眼。
李琪对上他的目光，什么表情都没有，又好像什么表情都有。
就那种很淡的，淡到你可以说是笑，也可以说什么都不是的弧度。
苏晓忽然觉得，这个班长大人比他一开始以为的要棘手得多。
她学得太快了。
他用来对付她的那一套，她现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还还得很顺手。
更麻烦的是，她手里还握着吴萌萌这张牌。
她只要跟吴萌萌提一句“那天苏晓牵我手的时候我没躲”，或者“他那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吴萌萌会怎么想？苏晓不知道，他也不太敢试。
李琪大概也知道他不敢试，所以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玩。
吴萌萌又加了两串烤馒头片和一盘毛豆，把菜单递给老板，回过头来：“对了苏晓，周一上午有课，你别迟到啊，老何上回说了，再迟到平时分就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
“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当回事。”吴萌萌嘟囔了一句，又扭头跟李琪说话去了。
苏晓坐在那儿，嘴里嚼着毛豆，腿上又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触碰。
李琪的脚又伸过来了，这次没蹭，就搁在他脚旁边，安安静静地挨着。
苏晓没动，也没挪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吴萌萌那张叽叽喳喳的嘴，脑子里却全是李琪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跟你玩玩。”
行啊，李班长，那咱们就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