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他叫凌和平——他跟凌爷爷一个姓啊。”
齐薇薇道。
“凌和平！好家伙！就是他！对上了！这名字很特别，当时我就记住了！哎呀，怎么没往这方面想呢？主要是他……他那时候才多大？太年轻了吧？”
蒋冰一拍巴掌。
齐薇薇没想到还有这一段往事。
她看着蒋冰，蒋冰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国营饭店昏黄的灯光下对坐着，中间隔着一条吃了一半的糖醋鲤鱼，和一桌子的空碗空碟。
蒋冰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剔着刺。
他把鱼肉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
这回他的语气里少了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多了一种齐薇薇没听过的东西：
“不过呢，既然大夫都说了，醒过来的概率不大。大外甥，你也得为自己考虑。你总不能守他一辈子吧？我看，人家家人也未必领情。他那个后奶奶，很难相处。人老了越来越固执，以后也只能更难相处。”
齐薇薇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
蒋冰说的这些话，她心里都清楚。
袁鲜儿在跳楼未遂之前，的确不是这样的性子。
那时候在松鹤居，袁奶奶温温和和的，做点心送邻居，给丹丹茜茜绣好看的手帕，说话轻声细语，从不跟人红脸。
可将军楼顶那一场闹剧之后，她变了。
变得尖利，变得挑剔，变得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当她是受到刺激太深，性情大变吧。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
齐薇薇并不会跟凌爷爷袁奶奶一起生活。
小李很快就来了，他一心报恩，肯定会好好照顾二老的。
当然，如果有一天凌爷爷缠绵病榻，齐薇薇一定会衣不解带照顾在床前的。
不论和平哥是否醒来，这孝道她会替和平哥尽。
齐薇薇没有把这些跟蒋冰说。
现在蒋冰可以说是很讨厌袁鲜儿了，连带着也讨厌凌爷爷，甚至和平哥。
但是，蒋冰都是为自己好。
那些话虽然刺耳，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她齐薇薇的立场出发的。
他在替她算账，算她守着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人，值不值得。
齐薇薇轻轻点了点头：“现在说这些，太远了。”
蒋冰也不多说，又喝酒。
齐薇薇耐心陪着。
她发现蒋冰这人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其实性子很沉。
他喝酒不快，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吃鱼很仔细，把一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鱼肉剔得一根刺不剩，鱼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一点儿不浪费。
他偶尔说一两句话，说的是鲁省的老城墙、省城的老字号、以前出任务时见过的山和水。
他不问齐薇薇的过去，也不问她的将来。
他就那么坐着，喝着酒，偶尔看她一眼，嘴角那个笑始终挂着。
终于，国营饭店赶人了。
服务员拿着抹布站在旁边，把空盘子一个一个收走，收得叮当响。
蒋冰好似如梦初醒，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放下杯子：
“哎呀，你家俩孩子还在等你回去呢吧？走走走，快走。”
齐薇薇忍着笑，站起来。
两人出了国营饭店，上了吉普车。
齐薇薇发动引擎，往新院子的方向开。
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刮出一片清明的扇形。
到了新院子，屋里灯黑着。
齐薇薇怕吓着樊大姐，站在门口敲了半天门，边敲边喊：“樊大姐，开门啊，我是薇薇！”
里面有动静。
一盏马灯的光从门缝里泛出来，黄黄的，晃悠悠的。
可那灯半天没往门口来。
齐薇薇又喊了两声，才听见里面有人趿着鞋走过来，哗啦一声拉开灯绳，院子亮了。
樊大姐哆哆嗦嗦打开门。
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着，手里攥着那盏马灯。
马灯的光线在抖，她的手也在抖。
她捂着胸口，脸色发白，看见齐薇薇的脸，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东家，原来是您。我这一紧张，连您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真是该死！”
齐薇薇摆了摆手：“这是我舅舅，他以后住中院。你赶紧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樊大姐愣了一下。
她看看齐薇薇，又看看站在齐薇薇身后的蒋冰。
蒋冰裹着那件对襟大棉袄，拎着旅行包，冲她点了点头。
樊大姐的脸上忽然浮起一层笑。
那笑从害怕里挣扎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快：
“太好了！总算有个人做伴了！舅爷，您现在堂屋等等啊。中院房间都是干净的，我先把炉子生上，然后从内院给您挪一套被褥过去。”
齐薇薇从车上把新买的被褥搬下来。
她接过来樊大姐手里的马灯，樊大姐跟蒋冰一起搬。
两趟就搬完了。
新被褥、脸盆、水壶、香皂、毛巾、牙刷、拖鞋、大棉鞋、替换罩衣、棉衣棉裤……一样一样码进中院东厢第一间房。
蒋冰看清了齐薇薇都买了些什么，啧啧了几声，似乎很满意。
樊大姐手脚麻利，几乎没用十分钟，就把一切都归置好了。
她把炉子生上，蜂窝煤在炉膛里烧得通红，水壶搁在上面，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她灌了两壶开水，又把搪瓷盆涮了，接了半盆温水，端到蒋冰脚边：
“舅爷，天冷，您烫烫脚再睡。这炉子力气很大，烧一个小时就能全屋暖和了。”
蒋冰低头看了看那盆冒着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樊大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是真心的：
“谢谢啊，大姐。”
齐薇薇看差不多了，要走。
她刚转身，樊大姐喊住了她：
“东家，那个部队的梁首长安排着把这儿的电话已经装上了。这是号码。”
她递过来一张纸。
齐薇薇接过来，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串数字。
她把纸折好揣进兜里，又从兜里摸出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齐宅和梁冰的电话，交给蒋冰。
“舅舅，这是齐宅的电话。这是梁政委的电话，他今年搬办公室后换了分机号。有事您就随时打电话，齐宅的电话24小时都有人接。”
蒋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胸兜里。
他站在中院东厢的门口，炉火的红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他突然说：“也不怪保姆大姐害怕。这院子有盯梢的。”
齐薇薇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蒋冰，蒋冰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齐薇薇答道：“我知道。是特务。”
蒋冰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招惹特务的？要不要我出手？”
“暂时不用。他们不要我的命，要的是别的东西。舅舅，这事儿我改天跟您说，一句两句说不明白。”
齐薇薇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
“我下午跟爷爷奶奶说是我晚饭后就回去，这会儿还没回去，他们该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