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蒋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把身子从门框上直起来，冲她摆了摆手：“那你赶紧走吧。”
齐薇薇出了新院子，上了吉普车。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野战第一医院。
医院的大门已经关了，只留着旁边的小侧门。
她跟值班的护士说了几句，护士认得她，让她进去了。
重症病房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从玻璃门后面传出来。
凌和平依然静静地躺着，就好像睡着了。
他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着，下巴上那层青黑的胡茬又长了一些，密密地覆在嘴唇上方和下巴上。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氧气面罩换了一个，比之前那个小了一些，透明的塑料壳罩着他的口鼻，里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齐薇薇隔着玻璃门，看了他很久。
她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画了一下，画了个小小的圈。
那圈很快就被新的水汽填满了，模糊了。
直到护士开始赶人，说“齐同志，我们要锁门了”，她才把手从玻璃上拿开。
她的掌心里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印子，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齐薇薇开着吉普车回到齐宅的时候，都快十一点了。
天上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黑沉沉的天上坠下来，胡同里的积雪又厚了一层。
她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踩着新雪往家走。
还没敲响紧闭的院门，她就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声。
是丹丹和茜茜。
齐薇薇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她快步走到门口，抬手刚要敲，门从里面拉开了。
奶奶闻素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
她看见齐薇薇，一把把她拉进来，嘴里念叨着：“我的小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齐薇薇刚跨过门槛，两个小丫头就扑过来了。
丹丹抱着她的左腿，茜茜抱着她的右腿，一人一条，抱得死死的，哭得嗓子都破了音。
丹丹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回来了！妈妈你怎么才回来？”
茜茜把脸埋在她棉裤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直打嗝，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妈妈没有不要我们，呜呜呜……”
齐薇薇也泪目了。
她低头看着两个女儿，看着她们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攥着她裤腿的手指头。
这俩小丫头还是没有安全感。
她出门这七天，在她们心里，可能有半辈子那么长。
她们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她蹲下身，一手一个抱起来。
丹丹七岁了，茜茜马上五岁，两个加在一起快七十斤，她抱得吃力，可还是把两个都抱了起来。
茜茜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眼泪蹭了她一脖子。
丹丹趴在她另一边肩膀上，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她抱着两个女儿往堂屋走。
八仙桌上还摆着饭菜。
一碗炖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几个馒头，都凉透了。
爷爷奶奶、二姐齐玲玲都在。
齐玲玲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闻素美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眼角，去热饭。
“这俩丫头怎么都不肯吃饭，说要等你回来再吃。”
齐薇薇把丹丹和茜茜放在桌边的椅子上。
两个小丫头还是攥着她的衣服不放手，一人攥着一片衣角。
又哭了一会儿，齐薇薇抱着哄着，拍着她们的背，在她们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回来了，妈妈不走”。
终于，两个小丫头安静下来。
茜茜揉了揉眼睛，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饿。”
丹丹也跟着说：“我也饿。”
过了五分钟，丹丹坐在二姐腿上，茜茜坐在奶奶腿上，开始被喂饭。
齐玲玲把馒头掰碎了泡在白菜汤里，一勺一勺往丹丹嘴里送。
闻素美拿小勺舀着炒鸡蛋，喂给茜茜。
两个小丫头张着嘴，像两只待哺的雏鸟，一口一口地吃。
可她们的眼睛一直盯着齐薇薇，生怕她忽然不见了。
齐薇薇坐在中间。
她的两条胳膊被俩小丫头紧紧抱在怀里，一人抱一条，抱得死死的。
她动不了，就坐在那里，看着两个女儿吃饭。
她的胳膊被抱得发麻，可她没抽出来。
齐达友这才找到空档。
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齐薇薇：“鲁省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孩子在，不能说太多。
齐薇薇大概说了说：“处理妥当了。那个人不会再来闹事了。凌爷爷和袁奶奶都平安回来了。”
齐达友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细节。
老爷子活了七十五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听齐薇薇说“处理妥当了”，就知道这里面有不方便当着孩子说的东西。
他放下心来，重新翻开那本书，继续看。
丹丹茜茜吃饱了，依然不放开妈妈的胳膊。
刷牙洗脸都不放。
齐薇薇要起身去倒水，丹丹就跟着站起来，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
齐薇薇去拿毛巾，茜茜就挂在她的胳膊上，像一只小猴子。
二姐想把她抱走，她死死搂着齐薇薇的脖子，怎么都不松手，尖声叫了起来。
这个姿势，一直持续到俩小丫头依偎在妈妈身边沉沉睡去。
齐薇薇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丹丹枕着她的左胳膊，茜茜枕着她的右胳膊。
两个小丫头蜷在她身侧，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泪痕。
丹丹的手攥着她的衣角，茜茜的手搭在她的肚子上。
齐薇薇一动都不能动。她的胳膊早就麻了，肩膀酸得厉害，可她没舍得抽出来。
她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灯已经关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窗帘映出一层灰白。
她听着两个女儿细细的呼吸声，听着堂屋那边奶奶收拾碗筷的轻微响动，听着院子里雪落在石榴树上的簌簌声。
她再次想起凌和平。
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那层氧气面罩上的水汽。
她想起蒋冰说的那些话——“你总不能守他一辈子吧”，“人家家人也未必领情”。
她想起小李给她的那瓶红丹，想起梁冰把三等功的材料压着不报，就为了给他争取更好的转业待遇。
她想起新院子中院东厢的炉火，想起樊大姐哆哆嗦嗦的马灯，想起蒋冰说“这院子有盯梢的”。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压在她肩上。
她一定要挺住了！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丹丹的头发上。
小姑娘在梦里动了一下，把脸往她胳膊弯里蹭了蹭。
齐薇薇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