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齐薇薇思绪万千。
明天。
明天她要再去看和平哥。
明天她得把那款小野马拖拉机的图纸再改一版，那个重量问题还没解决，不能为了重量牺牲刚性。
明天，要是还有时间，她得去新院子跟蒋冰好好谈谈。
明天，她有一堆要做的事。
她闭上眼睛。
睡梦里，还在笔记本上一项项列着她的计划。
。
齐薇薇没想到，她的计划泡汤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坠下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弯的，梢头垂到墙头上，像挂了一树的白棉絮。
齐薇薇站在西厢房门口的廊檐下刷牙，一边教丹丹和茜茜怎么用巴士刷牙法，这是她前世记忆里的好习惯，是跟一个客户学的，保证了她到七十岁还有一口好牙。
当然，她没说这个奇怪的洋名词，而是耐心地对着两个女儿示范。
小丫头们差不多都学会了。
她很满意，口齿不清地夸了几句，然后吐掉一嘴沫子，正要拿水漱口，院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不急，可也不像是熟人串门的那种随意。
齐薇薇放下搪瓷缸，拿袖子抹了一下嘴，走过去拉开门。
门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军大衣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帽子上的雪还没化，冻得硬邦邦的。
是梁冰。
他的脸冻得通红，鼻尖像颗草莓，可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齐薇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嘴里还含着漱口水，咕噜了一声，赶紧吐掉，紧张地问：“梁政委，出什么事了吗？”
梁冰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路过你家，过来看看你。”
齐薇薇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梁冰的脸上确实没有那种带来坏消息的表情，他的眉毛是松的，嘴角是弯的，眼睛里的光稳稳的。
可她不敢信。
上次也是这样，她问他和平哥的事，他别开眼睛说“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回她不能再让他糊弄过去。
她三两下把牙刷完了，拿水胡乱漱了口，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她转身回屋，看见丹丹和茜茜已经在自己梳头了。
她弯腰在丹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茜茜脸蛋上亲了一下。
两个小丫头享受着妈妈的疼爱，茜茜还说“左边脸蛋也要”。
亲了茜茜的左边脸蛋，丹丹又说她也要。
齐薇薇又急急地亲了几下香香软软的女儿们，随后偷偷抓起挂在墙上的车钥匙。
她不敢说要出门，害怕小丫头们又要闹。
路过灶房的时候，奶奶刚揭开蒸笼盖子，一团白气腾地冒起来，里面是巴掌大的白面包子，一个个圆鼓鼓的，皮上渗着油光。
齐薇薇伸手抓了两个，烫得她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吸气。
“奶奶，我出去一趟。”
闻素美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蹿出了院门。
梁冰跟在后面，接过齐薇薇递的一个大包子，立刻跟齐薇薇一个样，烫得呲牙咧嘴，左手倒右手。
两个人走在胡同里，一人捧着一个大包子，边吹边吃。
包子是白菜油渣馅儿的，里面还放了粉条和豆腐。
油渣剁得碎碎的，混在白菜里，咬一口，油香混着白菜的清爽，粉条滑溜溜的，豆腐吸饱了汤汁。
热气从包子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扭头看了好几眼，车把都歪了。
一个扫雪的老头停下扫帚，吸了吸鼻子，嘟囔了一句：“嗬，谁家蒸的包子，这么香！”
等走到胡同口，两个人的包子也吃完了。
齐薇薇把最后一口面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定了，一只手扶住胡同口的电线杆。
她的目光落在梁冰脸上，声音里没有半点含糊。
“和平哥怎么了？”
梁冰愣了一下。
他正低头拍大衣前襟上的包子渣，闻言抬起头，看着齐薇薇那张绷紧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开来，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
“嗨，薇薇，你误会了。你和平哥好着呢。我是想约着你一起去看他，然后你再陪我去找老蒋那老小子。毕竟是你家，我一个人不好上门。因为怕你一早出门，所以才这么早来堵你。”
齐薇薇长吁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她扶在电线杆上的手松开了，手指头在冰凉的电线杆上留下五个浅浅的印子。
她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掉了下来。
梁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行啊薇薇，你以为你和平哥出啥事了，还能吃得下去大包子？”
齐薇薇看着他。
她把手插进棉猴兜里，缩了缩脖子，呼出的白气在她面前凝成一团，又散开。
“梁政委，和平哥现在醒不过来，我得把责任担起来。和平哥是我的责任，凌爷爷也是我的责任。还有我的家人，我的女儿。我不吃饱，怎么能行？我不能垮。”
梁冰的笑容收住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齐薇薇，看了好几秒。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掸。
她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没睡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稳稳的，像两颗钉子钉在什么东西上面。
梁冰大为震惊。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四个字：“薇薇，你……成熟了。”
齐薇薇也有点百感交集。
她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是啊。可我宁愿不要这种成熟。”
梁冰沉默了一瞬。
他伸手拍了拍齐薇薇肩膀上的雪，拍了拍，没拍干净，又拍了两下。
“你的车也开上？”
齐薇薇点了点头。
两辆吉普车，驶入了漫天飞雪中。
她的车在前，梁冰的车在后，一前一后穿过半个京市，到了野战第一医院。
雪越下越大了，路上的车辙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两辆军绿色的吉普在灰白的天地间缓缓前行，像两只沉默的甲虫。
凌和平依然沉睡。
今天，护士给他刮了胡子。
齐薇薇隔着玻璃门往里看，看见他的下巴上干干净净的，露出青白的皮肤。
可那道下巴的弧度上，多了一道这么远都能看到的划伤，像一根红线，上面还凝着一粒暗红色的血珠。
齐薇薇的眉头皱起来。
她转头去找护士，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堵住了凌和平的其中一个管床护士。
齐薇薇尽量压着火气：“护士同志，以后刮胡子的事我来做，行吗？”
不料，护士掀起眉毛看了她一眼：“不就是划了个小口子吗？我们这是正常失误，每个月允许三次失误！闹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