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广裕粮铺外已经排起长队。
铺子是邹廷岳名下的产业。
高唐接连经历大战,又接收了数万流民,粮价早已涨过几轮。
吴良掌管高唐后,从抄没的粮食中拨出一批卖给几家粮铺,再由他们平价售卖。
广裕粮铺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防止有人反复购买,粮铺规定每户每日限购十斤,拿户籍黄册登记之后才能领粮。
城东百姓都知道这里的粮价便宜,每日天不亮便赶过来排队。
卖炊饼的刘二河也在其中。
他起得早,前面只排了三十多人。
眼看粮铺伙计卸下门板,刘二河脸上总算有了笑容,回头朝身后的妻子招了招手。
“你先回去烧水。”
“等我把粮买回去,再蒸两笼炊饼,今日肯定能赶上早市。”
刘氏舍不得走,搓着冻红的双手,小声道:“我听说,昨天城南又抓了几十户,都是跟白莲教有牵扯的。”
“这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刘二河压低声音。
“逍遥王抓的都是白莲教妖人。前几日从灵照寺地牢抬出来多少白骨?那些畜生早该杀了。”
“可我听人说,给灵照寺送过香油钱也要抓。”
“你听谁说的?”
“街坊都这么传。”
刘二河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前方忽然响起一阵争吵。
“每户十斤?打发叫花子呢!”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汉子拍着粮铺柜台,扯着嗓子怒骂。
“你们仓里堆着几万石粮食,宁可放着生虫,也不肯卖给咱们老百姓!”
掌柜邹顺昌赔着笑。
“这位兄弟,十斤只是今日的数目,明日还能再来。”
“粮食要供给全城百姓,大家都多担待一些。”
灰衣汉子一口浓痰吐在柜台上。
“放你娘的狗屁!”
“高唐城内的粮食都让逍遥王搜刮走了,先紧着他的六千新军吃肉,再赏给那些玄衣卫鹰犬,轮到咱们百姓,连一口稀粥都剩不下!”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邹顺昌神情微变。
“这位兄弟,话可不能乱说。”
“新军粮饷另有出处,粮铺每日卖多少粮,全都张榜公示。官府也派了人盯着,何来搜刮一说?”
灰衣汉子冷笑。
“你们邹家给逍遥王当狗,自然帮他说话!”
“大家伙都听好了!”
他转身指向粮铺后院。
“邹家粮仓里藏着数万石粮食,逍遥王不准他们卖,就是想把咱们活活饿死!”
“他杀了那么多人,抄了那么多家,搜出来的金银粮食都去哪了?”
“凭什么他的新军顿顿吃肉,咱们买十斤粮食还要登记祖宗八代?”
队伍中几个汉子立刻跟着叫嚷起来。
“说得对!”
“把粮食交出来!”
“开仓放粮!”
邹顺昌意识到不对,连忙吩咐伙计关闭铺门。
门板刚抬起来,一块石头便从人群中飞出,正中一名伙计的额头。
鲜血顺着那人的脸颊流下。
“打人了!”
“邹家狗仗人势,打死人了!”
灰衣汉子喊得声嘶力竭。
前一刻还在排队的人群,霎时乱成一团。
有人向前拥挤,有人急忙后退。
几个藏在人群中的白莲教徒掏出短刀,割断粮铺门前的绳索,抡起木棍砸向柜台。
一只油罐从后方扔来,撞在门板上轰然破碎。
火把随之落下。
烈焰轰的一声蹿了起来!
“抢粮!”
“再不抢就要饿死了!”
“邹家仓里全是粮食!”
十几名白莲教徒率先冲进铺子。
后面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看到一袋袋白米从仓里搬出,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官府规定每户每日只能买十斤。
眼前却有成袋的粮食。
一些人心中的畏惧,逐渐被贪念压了下去。
刘二河还在护着妻子后退,身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夫妻二人同时跌倒。
无数双脚踩踏过来。
刘二河拼命护住妻子的脑袋,背上、腰上接连挨了几脚。
刘氏被压在他身下,吓得放声尖叫。
混乱之中,灰衣汉子已经砍翻一名粮铺伙计,一脚踹开后院大门。
“里面还有!”
“全都搬走!”
“搬走搬走!快点!来啊!”
粮铺上空浓烟翻滚,半条永安街都被喊杀声惊醒。
与此同时,
城南瑞丰布庄、城西福来米行、城北严啸山名下的铁铺,几乎同时发生了骚乱。
有人散播官府即将征收战乱税的消息。
有人宣称玄衣卫准备再次清洗高唐,凡与灵照寺有过来往者,全家都要问斩。
还有人披麻戴孝,抬着几具尸体堵住府衙方向的道路,哭喊逍遥王滥杀无辜,请全城父老乡亲为他们主持公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辰时还未过去,高唐城内已有七处起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