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高唐城中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演愈烈。
城南聚集起来的人群已经超过三千。
有人高喊释放无辜百姓，有人要求处死玄衣卫，更多人只是跟在后面起哄。
白莲教徒混在人群中，不断将提前准备好的铜钱撒向四周。
百姓争抢铜钱时，他们趁机砸开沿街商铺，将里面的绸缎、粮食和酒肉搬出来。
“这些都是民脂民膏！”
“拿回去！”
“逍遥王不让咱们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喊声越来越响。
瑞丰布庄掌柜邵广元带着家人躲在后院。
他听见前面传来的打砸声，急得满头大汗。
“报官了吗？”
伙计曹文庆扶着门框，肩头还在流血。
“报了！”
“官差根本不敢过来！”
“听说其他地方也乱了，高唐卫守着城门和粮仓，玄衣卫只在外围盯着，谁都不管！”
邵广元愣住了。
“逍遥王呢？”
“王爷为什么不派兵？”
曹文庆哪里答得出来。
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撞开了。
数十名暴徒冲进来，领头之人手持长刀，满脸凶光。
“邵广元勾结逍遥王，帮助玄衣卫抓捕白莲圣教弟子！”
“杀了他！”
邵广元吓得双腿发软。
“我没有！”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白莲教！”
那名持刀汉子狞笑一声，抬手便砍。
曹文庆扑上来挡在掌柜身前。
刀锋落下，鲜血喷在墙上。
邵广元目眦欲裂。
“文庆！”
持刀汉子又是一刀砍下。
邵广元转身想逃，却被几个人按倒。
布庄后院很快响起女人的尖叫……
街道另一头，
周衡带领两百人跑步赶来。
远远看到瑞丰布庄内的惨状，周衡的眼睛瞬间红了。
“列阵！”
两百名新军迅速分开。
长枪举起，枪锋齐齐对准布庄门口。
持刀汉子带着几名暴徒退出来，看见新军以后，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官兵来了！”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周衡握紧刀柄，恨不得立刻下令冲锋。
可他接到的命令只负责救人、疏散百姓。
王爷尚未下达镇压军令。
“让开！”
周衡怒吼。
“我等奉命救火救人，挡路者抓！”
那名白莲教徒发现新军迟迟不肯动手，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他们不敢杀人！”
“逍遥王已经压不住高唐了！”
“冲过去！”
几十名暴徒裹挟着上百名百姓涌了上来。
周衡身后的新军握紧长枪，呼吸逐渐急促。
他们训练了一个多月，军阵越来越整齐，身体也远胜从前。
可真正面对数百名疯狂冲来的暴民，不少人还是变了神情。
“稳住！”
周衡高举长刀。
“军令如山！”
“王爷命我等救人，谁也不许乱！”
一个白莲教徒藏在人群后方，突然挽弓放箭。
羽箭穿过人群，正中一名新军士卒的喉咙。
那名士卒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疯狂涌出。
他踉跄两步，栽倒在同袍脚下。
“韩盛！”
周大勇扑过去接住他。
韩盛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含糊的声响。
转眼之间，气息断绝。
周大勇抱着同袍尚有余温的尸体，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他们从高唐卫一起报名参加新军，又一起被选为第一批哨官。
每日训练时，两人睡在相邻的床铺。
早上出营之前，韩盛还说等今日操练结束，要去城西买一坛酒，两人偷偷喝两口。
人就这么死了。
周大勇猛然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周衡！”
“动手吧！”
“宰了他们！”
两百名新军齐齐望向周衡。
那股怒火几乎要将人烧穿。
周衡胸膛剧烈起伏，持刀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还是咬紧牙关，挡在众人前方。
“军令是什么？”
“只准救人，不得擅自交战！”
“谁敢违令，老子亲手砍了他！”
周大勇死死盯着那群暴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将韩盛的尸体交给身旁士卒，重新站回队列。
两百人眼睁睁看着射箭之人混入人群，却只能举枪守住街口。
这是吴良留给他们的第一场真正考验。
服从。
哪怕同袍死在眼前，也要服从。
……
……
消息很快传到吴良手中。
“死的是谁？”
“新军第一营哨官韩盛。”
杜成武低着头。
“箭矢射穿咽喉，当场身亡。”
“周衡遵守军令，没有带人追杀。眼下正在护送附近百姓离开。”
吴良坐在桌后，半晌未曾说话。
韩盛。
他记得这个名字。
断魂岭训练时，韩盛走到悬崖前，双腿颤抖，却始终未曾停步。
今日，他又遵守了军令。
然后死在一名藏在人群里的白莲教徒手里。
“城中情况如何？”
“已经有十七处发生暴乱，六条街道起火。”
“确认死亡的百姓超过七十人，失踪人数还在增加。高唐卫有十一名士卒遇袭，其中四人死亡。”
“府衙外聚集了近五千人，正在喊话让王爷出去解释。”
吴良腾的一声站起来。
“够了！”
“传本王命令，高唐卫立即出动！”
“王爷！”
墨绾绾突然出声。
吴良猛然转身。
“还要等？”
“墨绾绾，已经死了七十多人！”
“新军也死人了！”
墨绾绾看着他眼中的怒火，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
她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军营里的内应还没动。”
“东门、北门的守军也未出现异常。”
“现在出兵，前面死的人便白死了。”
吴良几步来到她面前。
“他们的命，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是一串数目？”
“是！”
墨绾绾猛然抬头。
这一刻，她的声音同样带上了怒意。
“既然已经让他们死了，就要让他们死得值得！”
“你现在心软，白莲教转身便能换一批人继续作乱。到时候还会死七十人、七百人，甚至七千人！”
“吴良，你想做救苦救难的菩萨，就不该握兵权！”
“你手里的每一道军令，都会死人！”
“今日死的是百姓，明日死的可能就是新军，后日死的可能是整个高唐！”
吴良死死盯着她。
墨绾绾眼眶微微发红，却未曾退让半步。
“再等一刻钟。”
“一刻钟后，不管白莲教的人动不动，你都可以下令镇压。”
燕惊霜忽然走到吴良身边。
“我陪你出去看看。”
吴良胸中的怒火无处宣泄，转身便向外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