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十余匹快马冲出高唐，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离城十里以后，吴良等人转入山道。
断魂岭地势险峻，层峦叠嶂。
越往深处走，沿途守卫越严。
每隔两三里便能看见玄衣卫设下的明暗岗哨，进入核心区域以后，更是接连经过三道关卡。
山谷深处灯火通明。
数十座工棚沿着两侧山壁依次排开，几座炉窑彻夜不熄。
赤红火光从炉口喷涌而出，将附近岩壁映得一片通红。
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传遍山谷。
丘天机、鲁承钧、岑茂林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吴良走来，三人急忙迎上前。
“参见王爷！”
“免礼。”
吴良翻身下马，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长桌。
桌上并排摆着两支燧发枪。
左边那支，正是科学院最早研制出来的样枪。
枪管粗重，表面还能看见不少锻打留下的痕迹。
枪机结构也颇为粗糙，许多部件全凭工匠手工修整。
同一名工匠造出来的两个零件，大小都未必完全相同。
右边那支看上去精致许多。
枪身足有四尺多长，胡桃木枪托打磨得光滑平整。
乌黑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枪机、火镰、弹簧更加紧凑，整支枪透着一股利落锋锐之感。
吴良走到桌前，将新枪拿起来掂了掂。
重量比旧枪稍轻。
枪托贴住肩窝时，也比上一版舒服不少。
“这便是累计发射三百次的样枪？”
丘天机用力点头。
“正是！”
“按照王爷之前的吩咐，我们将三百次射击分成十轮。”
“每轮三十发。每轮结束以后，都要拆开枪械，检查枪管、火镰、弹簧和枪机。”
“十轮全部完成，枪管内壁略有磨损，枪机也松了少许，却还能继续使用。”
鲁承钧拿起旁边一截被切开的旧枪管。
“王爷请看。”
“这是第一版枪管。”
“铁料杂质多，内部还有气孔和细小裂纹。火药装少了，威力不足。火药稍微多些，射不了几十次便容易开裂。”
他又捧起一截新枪管。
“现在的枪管，外层采用多层熟铁卷锻，内层贴上一层炒钢。”
“熟铁韧性好，受力时不容易突然崩开。炒钢更加坚硬，能够减轻铅弹和火药对枪管内壁的损耗。”
“枪机弹簧和火镰，也换成了渗碳炒钢。”
“如此打造出来的枪管，强度和韧性都比以前高出一截。”
“最大的缺点便是费工、费料。”
鲁承钧指向旁边一堆废弃枪管。
“同样一炉铁，以前能做出十几根枪管。现在层层挑选，最后能够合用的也就六七根。”
“锻打时稍有差池，炒钢内层便会开裂，只能回炉重造。”
吴良问道：“新枪的装药量增加了多少？”
岑茂林立即答道：“增加了三成。”
“我们还尝试过继续增加。”
“枪管倒是承受得住，可后坐力太强，普通军士很难端稳，准头也会大受影响。”
“而且火药超过一定数量以后，再继续增加，铅弹的威力提升已经不多。”
吴良点了点头。
“试试。”
“是！”
丘天机亲自上前装填。
六十步外，摆放着两块相同厚度的木板。
他将枪托抵住肩膀，瞄准左边木板。
砰！
枪口火光一闪。
枪声在山谷中来回震荡。
木板表面炸开一团碎屑，铅弹嵌入木板大半，并未贯穿。
丘天机换上新枪。
装填所用的铅弹大小相同，火药则增加了三成。
他再次举枪。
砰！
枪声比先前更加响亮。
枪托狠狠撞上肩窝，丘天机上身轻轻晃了一下。
枪口喷出的火焰足有半尺，大片白烟迎面翻涌。
六十步外，右边木板骤然炸裂。
铅弹穿透第一块木板，又嵌入后面的挡板。
吴良看向旁边披甲草人。
“继续。”
众人将一具皮甲草人移到八十步外，又将一具铁甲草人摆在五十步外。
两声枪响先后传出。
八十步外的皮甲被直接贯穿。
五十步外，普通铁甲胸口火星四溅。
铅弹将甲片击穿，又在草人胸膛上打出一个深坑。
周围甲片向内凹陷，即使铅弹未能彻底贯穿人体，单凭这股冲击力，也足以让中枪者骨断筋折。
燕惊霜目光微凝。
一两支枪，自然威胁不到她。
可数百支枪同时喷出火焰，铅弹封锁前后左右，一品金刚同样要小心应对。
若再有军阵、强弩和高手配合，稍有疏忽便可能丢掉性命。
吴良接过新枪。
他将枪托紧紧抵住肩窝，瞄准八十步外新换上的木靶。
扣动机关。
砰！
枪身猛然向后一震。
即使以他的体魄，肩头也能清楚感受到那股冲击。
若是普通士卒第一次使用，枪托没有抵稳，肩膀当场就会被撞得红肿。
铅弹击中木靶，落点距离靶心只有数寸。
吴良放下破阵枪，检查枪托与枪身结合的位置。
“枪托还要继续改。”
“与肩膀接触的地方再宽一些，将后坐力分散开。”
“新兵第一次试枪，先减少火药。”
“学会正确抵肩以后，再使用标准装药。”
丘天机立即让人记下。
吴良重新拿起那支累计发射三百次的样枪，仔细看了几遍。
上一版燧发枪，只能算是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眼前这支，才真正跨过了能否投入战争的门槛。
“这才像点样子。”
丘天机、鲁承钧几人全都望着他。
吴良拍了拍枪身。
“上一次那支，顶多算是一根会响的铁管。”
“这一支，才是真正能拿到战场上杀人的枪。”
鲁承钧抓住衣摆，用力擦了几次手掌。
明明是个常年与炉火、铁锤打交道的汉子，此刻却紧张得连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段时间，科学院参与研制的人几乎全都住在断魂岭。
枪管开裂，重新锻打。
火镰打不出火星，继续调整材料。
弹簧断掉，便换一种淬炼办法。
有人被炉火烫伤，有人被碎裂的铁片割开脸颊，还有一名学徒险些被炸瞎眼睛。
如今，
逍遥王亲口说这支枪能够拿上战场。
鲁承钧鼻子发酸，连忙偏过头，用袖口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丘天机同样激动，拱手问道：“请王爷为这件新兵器赐名！”
附近的工匠和学徒纷纷围了过来。
数十双眼睛齐齐望向吴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