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暗空间中,一轮血月静静悬着。
紫黑色的暗流从远处涌来,还未靠近,便已向两侧分开,沿着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缓缓流走。
顾长烬盘坐在血月之上,睁开了眼睛。
身上没有半点气息外泄,四周的暗空间,却随着他这一眼,微微凝滞了一瞬。
王者。
如今,既便是不借助铸日机甲,他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闭关的第一年,道果之中的归一道则,一度积到了八十万道。
闻昭当年破入王级,重新回到群星议会,随后又接连将几位旧部拉入麾下。
另一边,真武血相法也在永生会内部传开。
一条条的命途被改动,汇入道果的资粮,自然也多了起来。
顾长烬花了十万道,推成真武血相法的王者篇。
又用八万道,继续往上推演,最终在王者篇之后,留下了一篇尚未写完的经文。
至于将这一具身体真正推入王者之境,则又耗了五十万道。
原先积下的八十万道,转眼便只剩下十二万。
花得不少。
不过,那时顾长烬倒也没太在意。
能继续往前走,花了再挣就是。
可接下来整整两年,那篇经文,却始终停在开头。
王者之上,该如何走?
这具身体的每一缕血气,都已经被他淬炼到了如今所能达到的尽头。
再往上堆砌力量,当然也能变强,却始终摸不到跨入另一个境界的门槛。
道果能替他推演,却也需要足够的资粮。
偏偏这两年,进账也慢了下来。
到如今,道果里共有二十万道。
两年,才又攒出八万。
顾长烬看着那篇残缺的经文,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这才刚坐下来没多久,就要没饭吃了?
他来此界,可不是为了戴上一顶群星之王的冠冕。
大量的归一道则,以及一具能够以金仙位格归真的他我,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本体还在金仙中期。
这一次,他要借此踏入后期,还要带回足够往后修行的资粮。
眼下这些,可远远不够。
顾长烬收回心神。
修行暂时停了下来,外面的事情,倒是还算顺利。
如今永生会之中,已有九九成的人手,修了他的血相,越往深处修练,越离不开他。
这些人自己也许还觉得,是会中终于寻到了一条绕过昂贵机甲的路。
可他们的气血早已与那轮血月相连,真正需要听命于谁,不过是顾长烬一个念头的事。
至于永生会背后那位王者……
按他如今拿到的消息来看,多半已经半残了。
具体伤成什么样,还需再试探试探,倒也不急。
如今联邦许多关键位置上,都已经坐上了永生会的人。
闻昭那边,同样拉起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这位重获生机的副议长,近三年来在议会里,着实办了不少事。
旧联邦的人,闻昭的人,永生会的人。
三方各占一头,相互牵制,谁也不肯让谁。
顾长烬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有趣。
其中两家,都是他的。
偏偏直到现在,这两边也还各走各的路,从未公开合到一处。
自己想要的那些变化,其实早已能做。
只是将人放在那里,慢慢接过权力,与自己堂堂正正站出来,让整个联邦换一个主人,终究是两回事。
顾长烬抬起头。
目光穿过暗空间,落向那座灯火繁盛的联邦本星。
星环之间,舰船来往不息。
无数人的命运,正沿着那些航路,延伸向更远的群星。
“也该轮到我了。”
……
这三年,联邦并不太平。
普通人看到的,是照常开门的商铺、准时起航的客舰,以及一条条更新的娱乐新闻。
可越往上走,越能感觉到那股不对劲。
有人昨日还在议会上发言,今日便被撤了职。
有人连夜带着家眷离开本星,没过多久,任命文件便到了某个偏远星系。
还有人,连活着离开的机会都没有。
原本十年才开一次的群星议会,近三年,竟是年年召开。
每开一次,议席上的面孔,便要换去一批。
开始时,还能有人三边都不得罪。
如今再想站在中间,往往连自己手下的一个职位,都保不住。
直到旧势力、闻昭一派与永生会扶起来的那些人,各自占稳了位置,这场争斗才稍稍缓了下来。
也只是稍稍缓了下来。
联邦军部。
许靖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悬着七八道光屏。
其中一幅星图上,几支舰队的标记正在向边境移动。
另一幅刚送来的影像,则拍到了一道从恒星边缘掠过的庞大阴影。
下面,是前线的申请。
增派舰队,确认星兽联盟动向。
许靖川看了许久,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三年,他两鬓已经添了不少白发。
十阶机甲师的身体,自然不至于因为少睡几夜,就撑不下去。
可有些事情,一天接一天地压下来,便是回到家,也没法从脑子里放下。
星兽联盟。
这名字,联邦边境的老军人,没有几个愿意听见。
那些生活在星空深处的巨兽,成年之后,有的身躯便能比肩行星。
其中极少数,甚至能长到恒星一般庞大。
这样的东西,光是闯进一片有人居住的星域,便足以令沿途舰队全线戒备。
好在它们繁衍艰难,数量一直不多。
否则,联邦的边防早就不是如今这副模样了。
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冒头。
外有星兽联盟,内有联邦各势力相互倾轧。
前线的申请递上来,谁批,调谁的舰队,撤了哪处驻军之后又由谁接手,都能在会上吵上半天。
许靖川看着那份申请,半晌,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他将文件转入待议事项,顺手点开了旁边的一条直播。
光屏中,阳光正落在一片银白色的广场上。
曜河中央武道大学,毕业典礼。
高台下,成排的学生站得笔直。镜头扫过去时,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分外显眼。
江野。
这小子,头发竟然还是这个色,一点都不稳重。
许靖川看着看着,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意。
三年前,女儿第一次在家里提起这个名字时,还说他替自己出头,被人打得满脸是伤,到了校医院还在傻笑。
后来,这名字在家里出现得便越来越多。
有时是一句抱怨,说他又逞强了。
有时是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
许靖川都听着。
他派人了解过江野,岩泉星出来的小子,没什么家底,能来本星,靠的是救人得来的一次机会。
可这三年,对方也确实将这次机会,牢牢握在了手里。
如今,已经能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站上那座高台了。
许靖川自己,便是从偏远星系一步步走出来的。
他知道这样的人要吃多少苦,也知道有些话,身边没人指点,便只能自己撞破了头再明白。
镜头忽然一转。
许清宁站在台下,正仰头看着上面的江野,嘴角带着笑。
许靖川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在家里,还没见她听自己讲话时这么认真过。
他看了一眼时间。
从军部过去,这会儿出发,应该还赶得上典礼后半场。
不如过去看看,也省得这丫头回家,又说自己答应来看,最后只肯隔着光屏瞧两眼。
许靖川抬起手,正要叫助手安排车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他抬起头。
几名身穿深色制服的人,径直走了进来,几人身上的气息竟然没有一个低于九阶。
领口那枚属于群星议会稽查委员会的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之人扫了一眼仍在播放的毕业典礼,随即看向他,笑了笑。
“许靖川,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