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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世间名将,无双霸王

    周正清回到西河县城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在县衙後门停下,周正清下车後,整了整长衫,从後门进了县衙。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往後衙走去。

    穿过两道门,绕过一处早已乾涸的池塘,远远就看见後衙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靠在什麽东西上。

    周正清走到门前,先闻到一股酒气从门缝里钻出来。他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几分醉意。

    周正清推门进去,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桌上摊着几碟残羹、一壶酒、

    一只酒杯。

    西河县县令郭既望斜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靴子也没脱。

    他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中等,样貌平平,观骨凸起,下颌留着一缕胡须,眉目间带着疏狂之气。

    眯着眼看清来人,郭既望咧嘴一笑:「正清回来了?来来来,坐下陪我喝一杯。」

    周正清没有坐,他走到桌前,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在郭既望对面站定:「大人,我走的时候您就在喝,这都几个时辰了?」

    「你走的时候是晨酒,现在是晚酒。」

    郭既望振振有词,「晨酒是提神,晚酒是养生。岂可混为一谈?」

    周正清懒得和他辩,直接切入正题:「大人,我见到那个吴霜刃了。」

    郭既望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唇边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搁回桌上,坐直了一些,那条搭在扶手上的腿也放了下来。

    「说说。」

    周正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年纪很轻,看面相,应该确如传闻所说,今年才十七岁。但说话做事,不像个少年人......我有意奉承,他却不动声色,说明城府深,且胸有沟壑,是个内傲之人。大人,我觉得他或许不是谁推出来的傀儡,他就是真的主事人!」

    「哦?」

    郭既望挑了挑眉。

    「他身边那些亲卫,还有几名下属看他的眼神,和他说话时的态度,都是真的敬畏,不像是演的。」

    周正清回忆道。

    郭既望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次他没有急着喝,而是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有意思。」

    他说,「我原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被人推出来当一面旗帜,没想到此人竟真的是主事之人?」

    「对,我觉得是。」

    周正清点头肯定。

    郭既望把酒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突然笑了:「十七岁就能打下这样一番局面,拿下整个西河集,倒也不比我当年差多少了。」

    这话听起来狂妄,周正清却觉得很正常。

    眼前这位大人十七岁时已是一州闻名的才子,甚至上达圣听!二十二岁就高中进士,名动京城!

    相比之下,十七岁的吴霜刃也就没那麽惊艳了。

    郭既望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眼神已有几分迷离:「我在西河县待了五年。看到的不是酒囊饭袋,就是眼高手低,空有野心的废物。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你接着说。」

    周正清开口道:「我进寨子时,在校场上看到他们在练兵。按大人的吩咐,我多看了几眼。」

    「如何?」

    「我看到好几个方阵,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确实非常整齐。」

    周正清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名,「然後他们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抬腿,迈步,摆臂......训练的人似乎要求所有人都做到一模一样,抬腿的高度要一样,摆臂的幅度要一样......最终应是要让所有人在走路时的动作变得一模一样。」

    「後来我遇到几队巡逻的民兵,他们走路时的姿势确实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周正清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我实在不明白,这样练兵有什麽用?」

    郭既望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陷入了思索。

    「西河集那一仗,你有打听到吗?」

    郭既望没有沉默太久,换了个问题。

    西河集一战,传闻中吴霜刃只带了几十个人就打赢了谢氏和西河帮几百人。这让郭既望有些感兴趣,这次派周正清去西河集,特意让他打听这一战。

    周正清点头:「打听到了,那一仗,吴霜刃带的是五十人,都是他从博县带过来的团练民兵。谢氏商会和西河帮联手,加起来超过三百人,还在长街上设了伏,两边的楼里埋伏了几十把连弩。」

    「连弩?」

    郭既望眼神一凝。

    「是,我从参与过那一战的一名西河帮帮众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此人说拳院的那些人举着盾牌结成了阵,一边挡箭,一边朝前推进......从头到尾,那些民兵一直保持着阵型,没有人逃跑,阵型也没散.....

    ,周正清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详细说了一遍。

    「战场上,精锐和乌合之众的差别就在这儿。」

    郭既望听完後,开口点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半醉半醒的腔调,变得清晰而锐利,「一群人从头到尾都能保持阵型不乱,说明这个吴霜刃是会练兵的。」

    「张鹤那个废物,手底下团练养了几百人,但这些民兵肯定比不了吴霜刃的民兵!」

    郭既望毫不客气地将西河县的团练团总评价为废物!

    周正清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但对方的练兵之法确实古怪,难道光练走路,就能练出精锐?」

    郭既望突然道:「我懂了......众人行路,举足若一,练的是服从!合千百之躯化为一心,万足同踵,如同冶铁为锋,妙哉!」

    他越说越兴奋,又要给自己倒酒,拿起酒壶才发现已经空了,只能作罢。

    「正清,你看到的肯定不是全部,除了这些走路的方式,吴霜刃练兵,一定还有独到之处!」

    周正清点头:「我问那西河帮的帮众,觉得那一战他们为何会败?此人说,因为吴霜刃太厉害,杀进阵中,亲手斩了谢氏供奉的首领,後来又杀了西河帮的几位当家。众人看见领头的一死,这才没了战意。」

    郭既望笑了。

    「身先士卒。」

    他一字一句,用手拍着木桌,「破阵斩将!」

    「正清,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古往今来的名将分几种吗?」

    周正清:「记得,大人说名将分两种。」

    「对。」

    郭既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坐镇中军,决胜千里,靠的是脑子,不是刀枪。第二种,冲锋陷阵,勇猛无双。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带的是士气,杀的是胆魄!」

    他放下手指,话锋一转:「年轻时,我看不起第二种人。因为一个人再能打,到了战场上又能杀几个人?哪怕你是大宗师,也做不到万人敌!」

    「而真正的名将,能成为十万人敌!百万人敌!这才是决胜天下,名垂千古的才能!」

    周正清默默听着,他知道郭既望年轻时候的那些事。

    对方二十二岁中进士,是那一科最年轻的进士,甚至是武朝几十年来最年轻的进士!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都在议论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偏偏郭既望太过狂傲,在殿试策论里把当朝宰相的政策批得一文不值!

    那以後,郭既望在京城蹉跎了八年,最後勉强补了个实缺,来到西河县当县令。

    这一待就是五年。

    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如今成了个酒鬼县令。

    「後来我在京城闲来无事...

    」

    郭既望自嘲一笑,「仔细研究过那位【霸王】的战绩,这才改变了年轻时的想法。」

    周正清:「大人说的可是西京王?」

    「自然是他。」

    「这位王爷有记载的战绩,一共打了二十七仗。每一仗,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仗,他都能亲手斩下敌将首级!二十七仗,全是以寡敌众,全胜!」

    郭既望的语气里带着感慨,「他一个人确实杀不了一万个人,但他每次都能冲进敌阵,取敌酋首级,剩下的人也就慢慢崩了.....这比杀一万个人还有用!」

    「若说这位【霸王】打起仗没那麽多策略与变化,不能算名将,偏偏败给他的名将不止一个两个。」

    「若说对方是将才而非帅才,偏偏他让西京军从原先的弱旅成为了武朝第一等精锐,且猛将如云,人人皆甘愿在其麾下效力!」

    「正清啊,你可知这是为何?」

    周正清摇头:「还请大人指点。」

    郭既望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因为他的兵跟着他这样一仗一仗打过来,早就养出了无敌的士气!只要有他在,只要他冲在最前面,只要他还没倒下,他的兵就坚信自己这边不会输!」

    周正清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大人突然提起西京王,是觉得吴霜刃也能成为对方这样的名将?」

    郭既望笑了:「西京王十七岁能举鼎,这个吴霜刃十七岁就杀了二品高手,也不差嘛。」

    吴霜刃杀死空正之事,如今已经在益州,西州这两州的江湖传开了!

    周正清哑然,他没想到自家大人向来眼高於顶,竟会对一个年轻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周正清心里一动,看着郭既望,小心翼翼说道:「大人,您早就说这天下要乱。您这样的才学,在西河县这种地方蹉跎,我替您不甘心。如今遇到吴霜刃这样的人物,您是不是」

    郭既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正清。」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这天下确实要乱!乱了才好啊..

    「7

    郭既望脸上满是狂傲不羁的笑容,「天下不乱,我这样的人就只能一辈子在这里喝酒。天下乱了,才有人记得」」

    「我郭既望这双手,不光会端酒杯!」

    周正清站在其身後,神采奕奕。

    郭既望转过身,眼神清明,已没有丝毫醉意。

    「不过,不是谁都有资格让我下注的。」

    「这个吴霜刃,再看看。」

    他走回桌前,拿起空了的酒壶晃了晃,对周正清示意:「难得听到个有趣的人,去拿酒来庆祝一下!」

    周正清的表情当即垮掉,一脸无奈:「大人.....先说正事吧。」

    郭既望偏了偏头:「正事不已经说完了吗?」

    周正清更加无奈:「徵税的事还没定呢。」

    「哦,吴霜刃提了什麽条件?」

    郭既望问。

    周正清:「他可以帮忙徵税,甚至可以交比过去更多的商税,但条件是让他成为西河县团练的团总。」

    郭既望笑了:「还算有点手段。」

    周正清:「可是大人,此事有张家,绝难做到,其余几位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让一个外人担任本县团练的团总。」

    郭既望重新坐下,随意地说道:「不过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明天就去告诉他,西河县的团总只能是西河县人,但西河县的团练可以在西河集招人。

    周正清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大人高明,可张家那边?」

    「不必管了。」

    郭既望嗤笑道,「若是连张鹤这种废物都收拾不了,他有什麽资格让我下注?」

    周正清明白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人,我先告退了。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西河集。」

    「先帮我拿酒来啊。」

    郭既望指着酒壶。

    周正清摇头,认真道:「大人,您既然心怀壮志,就该好好保重身体,留待以後。」

    」

    「」

    郭既望沉默了,朝周正清摆了摆手。

    周正清作揖行礼,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郭既望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回想刚才的对话,不由得笑了。

    「十七岁......有意思...

    」

    周正清刚才问他,难道觉得吴霜刃将来可以成为【霸王】那样的名将?

    其实郭既望也没抱几分希望。

    古往今来的大宗师有不少,名将也有很多,可【霸王】只有一个!

    沙场对垒,放眼全天下,哪怕手握优势兵力,也没有哪个将领对上【霸王】敢言必胜!

    这等人物,郭既望哪怕有心辅佐,也已经错过了时机。

    而他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所以才会在西河县这种地方成了酒鬼县令。

    「我此生能遇到属於我的【霸王】吗?」

    郭既望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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