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韦红霞记得断断续续的。疼是一阵一阵的,每一阵都比上一阵更紧、更重。
刘婶子拿热毛巾给她擦脸,接生婆在旁边让她使劲,说“见着头了见着头了”。
她抓着炕沿,把被角咬在嘴里,心里头想着刘平奎在外头站着,光着一只脚。
雨下大了。她能听见雨点砸在院子里水桶上的声音,叮叮咚咚的,跟炒豆子似的。
中间夹着刘平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湿鞋底踩着泥地噗嗤噗嗤响。
她听见隔壁刘二柱他娘的声音从院墙外头传过来:“平奎你站屋里去啊,外头浇着呢!”
刘平奎没应声,脚步声还是噗嗤噗嗤响。
后来刘婶子出去倒水,门开了一条缝,韦红霞听见刘平奎问“咋样了”。刘婶子说“快了快了,你等着”。
刘平奎说“我就在外头”。刘婶子回来把门关上,说:“这傻小子,浑身都湿透了,让他进屋他不进。”
韦红霞在炕上躺着,肚子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可她听见刘平奎在外头淋着雨,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接生婆说“别哭别哭,使劲的时候不能哭”,她就把眼泪憋回去了,咬着毛巾使劲。
从半夜里疼醒到孩子落地,差不多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里,韦红霞咬着毛巾,没喊过一声。
接生婆头一回让她使劲的时候说:“疼就喊出来,喊出来能松快些。”
韦红霞摇了摇头,只是把毛巾咬得更紧了些。
她在韦庄听了十几年“红霞,去看看你弟”“红霞,把碗洗了”,喊累也没人应,后来就学会了不喊。疼了就忍着,累了就撑着,委屈了就咽下去。
喊出来又能怎样,该干的活一样不少。
刘婶子在旁边给她擦汗,看她咬着毛巾不松口,说:“红霞你喊两声,没人笑话你。”
韦红霞把毛巾从嘴里拿出来喘了口气,说“不喊”。刘婶子还要劝,接生婆使了个眼色,刘婶子就没再说什么。
到后半夜疼得紧了,韦红霞抓着炕沿,指甲盖抠进炕席缝里。
刘婶子端了碗红糖水来让她喝了两口,又拿热毛巾给她敷腰。
接生婆在底下忙活,隔一会儿说一句“快了快了”。
韦红霞听着,把毛巾重新咬回嘴里,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头雨小了,刘平奎在院子里走动的脚步声从噗嗤噗嗤变成了沙沙沙,泥地开始沥水了。
韦红霞听见他在窗外头来回踱,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大概是“没事没事没事”。
她忽然想笑,又疼得笑不出来。
孩子出来那一瞬间,她觉着肚子里跟卸了一扇磨盘似的,空了,轻了。
接生婆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孩子哇地哭出来,嗓门粗,底气足,震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刘婶子笑着说:“是个大胖小子!”
韦红霞把毛巾从嘴里吐出来,毛巾上两排牙印,湿透了。
她躺在炕上,浑身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粘在脸上,手还抓着炕沿,指甲盖里全是炕席的碎草末子。
她喘了几口气,看着接生婆把孩子裹进小被褥里,裹的就是张凤芝捎来的那床蓝底白花的小被褥。
接生婆把孩子递过来搁在她枕头边上。
韦红霞侧过头去看,孩子红通通皱巴巴的,捏着拳头闭着眼,嘴还在咧着哭。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头碰着他腮帮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接着哭。
韦红霞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从半夜疼醒到这会儿她一直绷着,咬着毛巾撑着,一声没吭。
这会儿孩子哭出来了,她不用再撑了,那根绷了六个时辰的弦啪地断了。
她嘴一瘪,眼泪涌出来了,先是抽抽噎噎的,后来干脆放开了哭出声来。
刘婶子吓了一跳:“咋了?哪儿疼?”
韦红霞摇头,说不出话来,就是哭。她哭得跟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接生婆在旁边说“别哭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可她也知道这话说了没用,刘婶子过来把接生婆拽到一边,小声说“让她哭,哭出来好,憋着才伤身子”。
韦红霞哭了一会儿,把孩子从枕头边上搂过来搁在怀里。
孩子在她胸口拱了拱,找着了奶头,嘬了两口没嘬出什么来,又咧着嘴要哭。
韦红霞拿手指头点了点他的鼻尖,说“别哭别哭,娘在呢”。
孩子哼唧了两声,不哭了,捏着拳头在她胸口蹭了蹭。
门被推开了。刘平奎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上滴着水,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泥都干成壳了。
他走到炕边蹲下来,没看孩子,先拉住了韦红霞的手,喊了一声“红霞”,声音抖得不像话。
韦红霞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说:“是儿子。”
刘平奎说:“我听见了。”
可他还是没看孩子,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韦红霞摸了摸他的头,头发湿得跟水洗过似的,凉冰冰的,还有泥点子。
接生婆在旁边把孩子抱起来,递到刘平奎跟前:“你抱抱你儿子。”
刘平奎抬起头来,两只手接过去,胳膊僵得跟两根棍子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说:“长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韦红霞在炕上笑了。
刘婶子也笑,说“刚生下来都这样,过两天就舒展了”。
刘平奎抱着孩子站在那儿,浑身上下还滴着水,嘴唇紫着,可嘴角咧着,合不拢。
他抱了一会儿,把孩子递给刘婶子,又走回炕边蹲下来,把韦红霞的手重新握住了,握得紧紧的。
韦红霞说:“你鞋呢?”
刘平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光脚,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韦红霞说:“回头找找。”
刘平奎说:“找啥,一双旧鞋。”
韦红霞拿手轻拍了他脑门一下:“去找找,万一还在路边呢。”
刘平奎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你哭啥?”
韦红霞说:“没哭啥。”
刘平奎说:“我头一回听你哭这么大声。”
韦红霞拿被子擦了把脸:“憋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