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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你别动别动,我扶着你。

    刘平奎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以后想哭就哭,别憋着。”

    韦红霞说:“知道了,你找鞋去吧。”

    刘平奎出去了。

    韦红霞躺在炕上,听着他出了院子。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沾满泥巴的布鞋,举着冲屋里喊:“找着了!在刘二柱家门前的泥地上呢!”

    韦红霞在屋里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在她胸口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鼻翼一扇一扇的。她拿指头碰了碰他的脸蛋,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心想:六个时辰,值了。

    接生婆转过身来收拾家伙什。铜盆里的水红了,她端起来递给刘婶子:“倒了去,换盆干净的来。”

    刘婶子端着干净水进来了,接生婆洗了手,又帮韦红霞收拾干净了,换了条干净褥子垫上。

    临走的时候嘱咐了几句,说“头三天别下炕,别沾凉水,多喝红糖水”。刘婶子说她明天再来看看,跟着接生婆一块儿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了。外头雨早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窗户纸亮堂堂的。

    刘平奎抱着小杰站在炕边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韦红霞说:“你把他搁炕上,我搂着他睡一会儿。”

    刘平奎把小杰搁在炕上,搁得小心翼翼的,跟放个鸡蛋怕磕了似的。

    放完了把手抽回来,小杰哼了一声,他赶紧又把手伸过去拍了拍,拍了两下小杰不哼了,他又把手抽回来。

    韦红霞说:“你也上来躺会儿,折腾一宿了。”

    刘平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湿衣裳,说:“我换身干的去。”出去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来,脱了鞋上炕,在韦红霞旁边躺下了。

    小杰搁在两个人中间,裹在被褥里,小脸朝上,睡得呼呼的。

    刘平奎侧着身看他,看了一会儿说:“他鼻子比你大。”

    韦红霞说:“刚生下来鼻子都扁,过两天就缩回去了。”

    刘平奎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指头伸过去碰了碰小杰的脸蛋。

    小杰在睡梦里把他的手抓住了,五根指头抓着他一根手指头,抓得紧紧的。

    刘平奎不敢动了,就那样伸着手,歪着脑袋看。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手劲儿还挺大。”

    韦红霞躺在那儿看着他爷俩,忽然觉得身上哪儿都不疼了。肚子里空了一块,腰酸得跟折了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的地方,可心里头满满当当的,装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想起在韦庄那些年,冬天睡在漏风的炕梢上,脚冻得伸不直,早上起来还得第一个去烧火。

    想起那些年做过的所有活、挨过的所有骂、听过的所有“赔钱货”。那些事都还在,搁在心里头一个角落里,没消失,可这会儿她不想去翻它们了。

    她把手伸过去,搁在刘平奎的手背上。刘平奎抬起头来看她,她说:“平奎,我饿了。”

    刘平奎一下子坐起来:“我去煮粥。”下炕穿鞋,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煮几个鸡蛋?”

    韦红霞说:“俩。”

    刘平奎说“行”,走到院子里又听见他喊了一嗓子:“再给你蒸一碗鸡蛋羹!”

    韦红霞在屋里应了一声:“嗯。”

    小杰被喊声惊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又睡过去了。

    韦红霞拿指头点了点他的小鼻尖,说:“听见没,你爹给咱做饭去了。”小杰咂了咂嘴,没醒。

    灶房那边风箱呼哒呼哒响起来了,火苗蹿起来的光从窗户纸上透进来,暖融融的。

    韦红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小杰的下巴底下,自己也闭上了眼。

    外头鸡叫了第二遍,太阳照到了窗台上,屋里慢慢暖和起来了。

    刘平奎把韦红霞当纸糊的了。

    头三天他连炕都不让韦红霞下,尿盆端到炕沿上,她伸手够不着,他恨不得替她解裤腰带。

    韦红霞说“你出去,我自己来”,刘平奎说“你别动别动,我扶着你”,韦红霞说“扶哪儿啊,我又不是腿断了”。

    刘平奎站在门口没走,脸朝着外头,说“你好了喊我”。

    吃饭也是端到炕上。一天三顿,外加两回红糖水,他都拿托盘端着进来搁在炕桌上。

    韦红霞说“我下去吃”。

    刘平奎说“坐月子不能下炕,受了风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韦红霞说“刘婶子说她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做饭了”。

    刘平奎说“刘婶子那是老黄历,现在不兴那样了”。

    韦红霞说“你听谁说的”,刘平奎说“我听镇上药铺老先生说的,人家懂”。

    到第四天,韦红霞实在躺不住了。后背躺得发木,屁股底下褥子捂得潮乎乎的,腰酸得跟别着根棍子似的。

    她趁刘平奎去院子里喂牛,赶紧下炕站了站,扶着炕沿走了两步。

    腿肚子发软,但站着比躺着舒坦多了。她刚把炕上的被子叠了叠,刘平奎回来了,站在卧房门口看着她。

    韦红霞说:“我就叠个被子。”

    刘平奎说:“叠被子不用你。”

    韦红霞说:“那干啥用我?”

    刘平奎想了想,说:“喂奶。”

    韦红霞拿枕头砸他。

    第七天头上,刘平奎下地之前把粥煮好了搁在灶台上温着,又给她冲了一壶红糖水搁在炕头,说“我晌午就回来”。

    韦红霞说“你去吧”。

    等他出了院门走远了,韦红霞下炕穿上鞋,走到灶房把碗筷收拾了。

    灶台上还搁着早饭的碗,刘平奎走得急没来得及洗。她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又拿扫帚把堂屋地扫了一遍。

    干完这些她出了点汗,觉得浑身松快多了。她站在灶房门口舒了口气,心想:这才叫过日子。

    刘平奎晌午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灶台上碗筷码得整整齐齐的,锅盖反扣着,灶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走到卧房门口,韦红霞正坐在炕上给小杰喂奶,看见他进来,表情坦然。

    刘平奎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样,最后叹了口气,走过来蹲在炕沿底下:“你这个人,天生享不了福。”

    韦红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杰,小杰吃饱了,正叼着奶头打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伸手把小杰的耳朵边上一撮胎毛捋了捋,轻声说了一句:“我现在,一直在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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