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进搪瓷厂家属院三号楼,二楼东头。
“雪下更大了……”
房中,一个老头扒着窗户缝往外瞅了一眼,又赶紧把堵着缝的破棉絮塞回去。
屋里的暖气片早就凉透了,手摸上去能粘下一层皮。
炕上躺着他老伴,咳了一宿,脸都咳青了。
而自己孙子小石头则是缩在被窝里,就露出个脑瓜顶。
“爷,我脚还是有点冷。”
“忍忍,爷给你烧点水。”
老头闻言,蹲到炉子边,把手里的纸箱往里塞。
那是他从厂里废料堆捡回来的包装箱,上头还印着“前进牌·出口专用”几个红字。
十几年前,这箱子装的是往苏联发的搪瓷盆。
现在,只能拿来烧火。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
对门的刘二嫂抱着个暖壶站在门口。
“韩师傅,你家还有热水没?俺家那口子去厂部了,水管子冻裂了,一滴水都没有。”
“我这刚点上,还没开呢。”
刘二嫂往屋里看了一眼,没再开口,转身要走。
“二嫂,你等会儿。”
老头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水要不了多久就开,等会,你先倒点,拿去给孩子冲口奶粉。”
刘二嫂眼圈一红。
“韩师傅,你家婶子还病着呢……”
“嗨,我们老骨头总比娃娃抗冻不是?”
过了一会,刘二嫂走了,老头坐回炉子边,重新烧水,半天没吭声。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别人家的吵架声。
“我早说让你调去煤建公司,你非不去!守着这破厂子,守出个啥来了?”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少说?孩子都冻得发烧了!”
这番话,老头听着,叹了口气。
他在搪瓷厂干了二十五年,从学徒熬成八级烧瓷工。
当年厂里评劳模,他胸前戴的大红花,现在还压在箱子底下。
可那大红花,不顶暖和啊。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很响,一声接一声。
老头一愣,顿时再次走到窗户边,把棉絮扯开往外看。
家属院那条道上,一溜解放牌卡车正一辆接一辆往里开。
打头那辆,车斗上堆得冒尖,盖着篷布,压着麻绳。
后头还有,好几辆呢。
“这是干啥的?”
“不会是来拉厂里东西抵债的吧?”
隔壁窗户也推开了,有人探出脑袋喊。
“坏了!是不是红菱煤矿的人来搬设备了?”
这一嗓子出去,好几栋楼的窗户都开了。
有几个年轻工人披着棉袄就往楼下冲,手里还拎着铁锹。
“谁敢动厂里东西,老子跟他拼了!”
……
另一边。
车队最前头那辆车的后排,赵少强往外瞅了一眼。
“光明,楼上那几个小伙子拎着锹下来了。”
“正常。”
同样是在后排的刘光明笑了笑。
“换你冻上一宿,看见一车队陌生人进院,你也得拎锹。”
“你说是吧,郝厂长?”
刘光明口中的郝厂长,就是搪瓷厂厂长郝长山,此刻,他正坐在副驾驶上。
下午市里来电话,说光明商贸的刘老板要过来,他连口饭都没顾上吃,就跑到厂门口等着了。
见到人,刘光明只问了他一句话。
“家属院锅炉房在哪?”
然后就把他拉上了车。
郝长山到现在还有点懵。
“刘老板,这……这真是给咱厂拉的?”
“不然呢,我拉一车队东西来你这儿兜风?”
刘光明把一个铁皮喇叭塞进他手里。
“郝厂长,等会儿啊,这话得你来喊。”
“毕竟,工人认你这张脸,不认我。”
郝长山攥着喇叭,没有说话,只是手还是有点抖。
很快,车停下。
而那群拎铁锹的小伙子们,已经冲到车跟前了,领头那个叫二虎,堵办公室的时候,就属他嗓门最大。
见郝长山从车上走下来,二虎先是一愣,随后开口道。
“郝厂长?你咋跟这帮人一块来了?”
“是不是要卖厂子?”
郝长山没理他,把喇叭举到嘴边。
“全厂职工和家属都听着!”
“我是郝长山!”
“前些日子市里下了文件,咱前进搪瓷厂改制,由光明商贸全面托管!”
“这事厂里一直没跟大伙细说,是我的错!”
“现在,人家老板来了!”
“车上拉的是煤!是米面粮油!是给咱们的!每个人都有份!”
“现在,每家每户都下来人领各自的份!”
这话说完,院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二虎第一个开口。
“厂长,你……你没糊弄我们吧?”
“糊弄?”
郝长山走到车尾,伸手把头车的篷布扯开一角。
黑亮的块煤,满满一车斗。
“二虎,别哔哔了,你正好带着锹,别闲着,过来帮忙卸煤了。”
他这话说完,刘光明和赵少强刚好下车。
二虎张着嘴,看看自家厂长,再看看煤,又看看刘光明。
过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
“你就是那个……南方来的刘老板?”
“是我。”
刘光明点头。
二虎不再多言,只是手也突然有些抖了起来。
随后,他先是敬了个礼,随后扭头冲着身后的人喊。
“厂长说的是真的,这刘老板,可真是个好人啊,都快下来!”
“已经下来的,来,跟着我一起卸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