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让脸色瞬间苍白,跪在地上,半晌没敢抬头。
陛下果然已经察觉了。
他这边才动了谋害江阳的心思,宫里的警告便到了,这哪里是给他选择,分明是在告诉他,王家做什么,陛下都看着呢。
“草民明白。”
王弘让赶忙叩首,“草民明日便离开长安,回去约束族人,静候陛下吩咐,绝不再与他们搅和。”
李桐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的话,我会带给陛下。”
说罢,他也没再多留,转身离开。
王弘让送到门外,直到人走远,才扶着门框,慢慢缓过一口气。
琅琊王氏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哪里还扛得住陛下再落一刀。
裴家有了出路,王家如今也有了一点盼头,他若还不识趣,真去动江阳,怕是连最后这点机会,都得彻底断送。
想到这里,他背上都凉了。
陛下如此护着江阳,别说如今的王家,就是山东士族联合起来,又真能将江阳弄死吗?
李纲他们倒会说,把仇恨往江阳身上引,动手的却得是王家,回头陛下追究,他们又能替王家挡住多少?
王弘让咬了咬牙,转头吩咐下人。
“让他们快些收拾,明早便走。”
下人见他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赶忙应下。
王弘让回到厅中,看着还没收走的茶盏,半晌才坐下。
满腹怨气仍在,可方才那句还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却让他舍不得再去赌。
族中那么多人的前程,总得先保住一点盼头。
江阳对此毫不知情。
第二天一早,他吃过早饭,便悠哉出了门,进宫上职,往东宫去了。
昨日李二追得那般起劲,今日他若真不来,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他。
教便教吧,好歹领着太子少师那份俸禄,总得来看看学生。
宫里,李世民得知江阳已经去了东宫,立即让人去请长孙皇后。
“走,看看去。”
长孙皇后见他这般急切,忍不住笑,“陛下昨日还恼他,今日倒是比谁都上心。”
“朕是去听听,他究竟会不会教。”
李世民说着,脚下却没停,带着皇后到了东宫,又特意吩咐,不许通报。
长孙皇后看他放轻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低声道:“咱们这般过来,他若知道了,怕是又有话说。”
“让他知道做什么,朕听一听便走。”
两人绕到正殿门边,往里看了一眼,便站住了。
内侍刚想行礼,也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殿内,江阳已经坐下,面前摆着茶水,却没急着碰书。
没一会,李承乾便来了,见到江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拜见先生。”
江阳点点头,招呼他坐。
李承乾坐下后,却看着他,神情有些幽怨,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学生听说,先生一再推拒,不愿教导学生,可是学生哪里做得不好?”
门外,李世民听得挑了挑眉。
这话问得好,他倒要听听,这混账怎么答。
江阳却摆了摆手。
“与你做得好不好没关系,我主要是怕你连累我。”
李承乾顿时懵了,抬头看着他,半晌没能接上话。
连累?
他是太子,父皇让先生来教导他,怎么还会连累先生?
门外的李世民与长孙皇后,也都愣住了,彼此看了一眼,脸上满是不解。
江阳见李承乾听不明白,便问道:“开始学史了吗?”
“学了。”
李承乾赶忙点头,江阳又问:“那你想想,上一个以嫡长子太子的身份,顺位继承皇位的是谁?”
李承乾皱起眉头,认真回想起来。
江阳也没催,就坐在那里等着,直到李承乾抬起头。
“晋朝第二位皇帝,司马衷?”
“对咯。”
江阳点头,“往前一找,都找到几百年前去了,可见太子不好当啊,你觉得,自己能顺顺当当继承皇位吗?”
李承乾这回答得很快。
“能。”
江阳看着他,“这么有把握?”
“父皇与母后都很疼爱学生,父皇也一直让人悉心教导,学生自然会好好学,不让父皇失望。”
李承乾说得很认真,脸上的自信,也没半点作假。
门外,长孙皇后听得心里一软,李世民也微微点头。
江阳却摇了摇头。
“我觉得,你不能。”
李世民脸上的那点笑意,顿时没了。
长孙皇后也皱起眉头,看向殿内。
让你来教太子,才说几句话,怎么便说到这上面了?
李世民额头上青筋直跳,脚下刚动,长孙皇后便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先听下去。
他看了皇后一眼,到底还是站住了,只是盯着江阳的目光,已经有些不善。
李承乾同样愣住,眼里的自信也淡了些。
“为何?”
“父母疼爱你,当然是好事,可这份疼爱,主动权并不在你手里。今日疼你,说不定哪一日,便更喜欢你的弟弟。”江阳说道。
“你若将自己的将来,全放在父母的疼爱上,哪天他们变了,你又该怎么办?”
李承乾张了张嘴,想说父皇母后不会如此,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证明。
江阳看着他,接着道:“你阿爷,何其疼爱你大伯,最终登基的,不也是你爹吗?”
李承乾眼睛都瞪圆了,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种事,也能拿出来说的吗?
江阳却很自然,像是只举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例子。
“所以,自身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旁人给你的东西,能收回去,你自己学到的本事,却能一直跟着你。”
李承乾渐渐坐直了些,脸上的神情也认真起来。
门外,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听到这里,眉头才慢慢舒展。
话虽难听,却确实有道理。
承乾身为太子,若只想着有父母疼爱便够了,往后又如何独当一面。
李世民刚觉得,这混账总算说到了正事,下一刻,便又听见江阳开口。
“不过,雄才大略的皇帝,太子也不好当啊。”
李承乾正想问该如何学本事,闻言,又有些不解。
“为何?”
“子不类父,父厌之,如秦朝的扶苏公子。儿子与父亲想的不一样,父亲便觉得,你怎么就没学到我的本事。”
江阳说着,看了看他,“可若子类父,父又疑之,汉武帝之子戾太子,最后是何下场,你学过没有?”
李承乾脸色微变,点了点头。
江阳摊了摊手。
“所以,你平庸些,可能让父亲失望;能力太出众,又可能让父亲起疑。夹在这里,你说,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