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李桐客就要往外走，李世民到底还是开了口。
“先等等。”
李桐客脚下一顿，转过身来，心里倒是半点不意外。
就知道，陛下终究还是要听的。
李世民看向江阳，语气生硬，“你说，有道理，赏你三个月俸禄。”
江阳放下茶杯，“那方才扣的呢？”
“不扣了！”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嘛。”
江阳笑了，旁边房玄龄等人听得嘴角直抽，好好的军国大事，让这君臣两个说得，像在市上讨价还价。
李世民瞪着他，“现在能说了？”
“能，当然能。”
江阳坐直了些，“府兵制本身，倒也没问题，问题在于，没有配套的制度，眼前看着省钱，日后却未必撑得住。”
“府兵起于西魏，后面的朝代也都沿用，可这些朝代，后来都崩了，难道还不足以让咱们多想想？”
李世民眉头一皱，“朝代覆灭，缘由众多，怎能都算在府兵头上？”
“臣也没说，都是府兵的错。”
江阳指了指面前的文书，“可既然要沿用，便得想明白，什么地方能学，什么地方还得补，不能只看眼前省下多少粮饷。”
房玄龄点了点头，“那依你看，眼下最该补什么？”
“先说训练。”
江阳看向李靖，“如今的府兵，大多是从乱世里打过来的老兵，打过仗，见过血，知道战场上该怎么活。”
“所以叫来便能用，拿起兵器，便敢与敌人拼杀。”
李靖缓缓点头，这点确实如此。
这些年打下来，有些人别的不会，临阵如何听令，如何配合，却已经熟得很。
江阳继续道：“可也正因为如今都是老兵，朝廷便觉得，平日不必多费心。”
“以前的朝代，还设军府，农时务农，闲时组织训练，咱们如今，连这事都没安排妥当。”
“府兵在家，各自种地，需要时再召集。眼下这批人，自然没问题，可等他们老了呢？”
李世民原本还想着反驳，听到这里，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下一代，也能像他们一样，拿起兵器便会打仗？”
江阳问道：“没有打过仗，平日又没经过训练，到了战场上，连身边的人该如何配合都不懂，陛下觉得，他们能有多少战斗力？”
李靖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老兵能打，是这些年熬出来的本事，换作没见过战场的青壮，哪怕力气更大，也未必便顶用。
“此事，确实该早作安排。”他沉声道。
“新兵入阵，光有胆气不够，连旗号、鼓声都不熟，临阵一乱，便容易误事。老兵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些本事，都得有人教。”
李靖说着，看向李世民，“只盼着下一代也能像如今这批人一样，确实不妥。”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便将军府规范起来，定下训练之法。”
“训练还只是其中一件事。”
江阳接着道：“府兵的根本，在于田地。如今他们手里有田，有些还领过战功赏赐，家中能过下去，自然愿意自备装备，入军服役。”
“可朝廷并未定下足以防备土地兼并的制度。再加上太平年月，人口越来越多，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地，也会越来越少。”
“地少了，日子难了，谁还愿意放着家里不管，去参加训练，去边关驻守？”
房玄龄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往后府兵家中，可能连服役的花销都撑不起？”
“正是。”
江阳说道：“就比如一个叫张三的府兵，如今有两百亩地，生了四个儿子，分家后，每人五十亩。”
“再往下一代，每人又生几个儿子，分下来，还能有多少？也就十多亩。”
李世民听得皱眉，江阳却没停。
“十多亩地，要养家，还要交税，碰上收成不好，糊口都难。此时再让他买兵器，离家服役，家里的地谁种，妻儿老小谁养？”
“人家若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与他说，为朝廷出力，他能听进去吗？”
“在家附近训练，尚且要抽出时日，若轮到去长安或边关，来回路上也要时间。家里宽裕，尚可请人帮着照看，家里没钱，又该求谁？”
江阳说道：“往日打仗，还有战利品与军功赏赐，能让人觉得，出去这一趟值得。太平年月，只是轮番驻守，这份指望，也就更少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杜正伦低头记着，笔下的速度，也不由慢了些。
方才还想着，府兵能替朝廷省下多少开支，如今听江阳这般一算，省下的那些，却也得有人承担。
李世民想了想，仍有些不服。
“张三的儿子，难道不能自己再争些土地？总不能只等着分家里那点。”
江阳看着他，反问道：“往哪里争？”
“如今有仗打，立功，朝廷能赏。可太平时呢，总不能为了给府兵分地，便年年出去打仗。”
“何况，朝廷没有防止土地兼并的制度，那些世家豪强、地主乡绅，会眼看着地留在百姓手里？”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江阳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杭州的案子，才查完多久？王汉卿那些人，为了占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一个地方如此，别的地方，便一定没有？”
“百姓能守住自家的田地，便已经很不容易，还指望他们不断添地，去哪里添？”
房玄龄原本想开口，听到杭州，又慢慢将话咽了回去。
那一百多万亩被侵占的田地，摆在那里，谁都没法装作没看见。
江阳说道：“自秦汉以来，多少朝代到后面，都逃不开土地兼并。地越来越集中，百姓却越来越穷，最后日子过不下去，便要闹。”
“府兵制又偏偏与土地连在一起，若是土地被大量兼并，最先撑不住的，便是这些自备装备、平日务农的府兵。”
李世民眉头越皱越紧，想反驳，却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田地少了，百姓穷了，便不愿服役。
即便强行征发，召来一群连家中生计都顾不上的人，又能有多少战力。
军府可以设，训练可以定，可人家连吃饭都成了问题，这些安排，还能落到实处吗？
江阳看着他，声音也认真了些。
“府兵一旦崩了，朝廷军队便得跟着出问题。军事撑不住，国家又如何安稳？”
“所以臣才说，若只照着眼前的办法，一味发展府兵，迟早要出大事。”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终于将目光从奏折上移开。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