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中，李世民已经叫来房玄龄等人，正在商议事情。
江阳进门行礼，他只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与众人说话。
方才跑得那般痛快，如今还不是为了俸禄，老老实实回来了？
先晾着，省得这混账越发没规矩。
江阳却半点没觉得不自在，见没人搭理自己，便自觉走到起居郎的位置上坐下。
杜正伦正低头记着起居注，见他凑过来，下意识将笔停了停。
“江大人？”
“你接着写，我看看，离开长安这么久，总得知道如今议到哪里了。”
江阳笑着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到纸上。
杜正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前面，见李世民没说什么，便继续记。
江阳也没再打扰，自己将前面几页翻了翻，看到要紧的地方，还凑近了些。
李世民余光瞥见，心里越发不痛快。
本想让他站着反省片刻，谁知道人家已经坐下，连差事都接上了，倒显得自己是在让他回来上职。
可起居郎记起居注，本就是分内之事，他还真不好为此说什么。
江阳看了片刻，倒是渐渐认真起来。
原来是在商议军队改革。
如今大唐的军队，大致分为常备军与府兵。
常备军便是一直在军中服役的职业军队，如十六卫、禁军，以及幽州、凉州等战略要地的常驻守军，加起来，共有十五万人。
这些兵，平日也得养着，粮饷、军械，都要朝廷花钱。
府兵则不同，平时在家务农，战时再入伍，连装备，也大多需要自己准备。
打了胜仗，战利品一部分交给朝廷，剩下的归自己，再根据军功，领取田地、房屋、钱财等奖赏。
对如今的大唐而言，这样养兵，显然省钱许多。
李世民的意思，便是逐步将军队都改作府兵，轮流到长安与边关驻守，以减轻朝廷的负担。
“天下初定，要用钱的地方太多。”
李世民看着众人，“府兵农时务农，需要时轮番入军，朝廷便能省下一大笔粮饷，将钱用于恢复民生。”
房玄龄点头，“轮番驻守，也能避免一支军队，长久只受一人统领。”
“正是。”
李世民说到这里，脸色便沉了些，转头看向李靖。
“前番出征突厥，军中发生的事，再说一说。”
李靖拱手，神情同样有些凝重。
“臣领军时，发现有些地方常驻军，只听本部将领的命令，朝廷任命的统帅调遣，竟也推诿不动。”
“其中，灵州刺史高甑生不遵军令，险些贻误战机，臣将其囚禁，原想着先依军令处置，再调兵出战。”
李世民冷着脸接话，“结果，人抓了，兵也不动了。”
李靖点头，“三千灵州军，拒绝出战，不肯听臣指挥。”
“军中调遣，须各部依令而动。哪一部先行，哪一部接应，都有安排。一处不动，旁处便可能出问题。”
李靖说着，脸色也有些难看，“若每到一地，都要先问本部将领肯不肯听令，统帅便是有再好的安排，也难以施行。”
李世民沉声道：“所以，此事绝不能放着不管，朕可不想往后发道军令，还得先与下面的人商量。”
杜正伦手里的笔，落得越发仔细，江阳也皱起眉头。
战场上不听主帅调遣，确实是大忌。战机稍纵即逝，真耽搁了，可能便要多死不少人。
“朝廷的兵，竟成了高甑生一个人的兵。”
李世民越说越恼火，“粮饷是朝廷给的，官职也是朝廷授的，朕让人统兵出征，还得看他高甑生愿不愿意？”
房玄龄等人也都皱着眉，显然对此颇为忌惮。
现在是高甑生，往后若还有别的将领如此，兵马长久攥在自己手里，朝廷岂不是越来越难调动？
李靖带兵的本事，他们都清楚，连他都指挥不动，换一个人过去，又能如何？
“府兵轮番入军，役满归家，将领便难以长久将人握在手里。”
房玄龄思索着说道：“长安与边关的驻守，再将轮换之期安排妥当，臣以为，可以推行。”
其他几人也陆续开口，讨论如何调配，如何避免轮换时出现空缺，基本都认可了这个方向。
李世民听得渐渐满意，正想再问几句，余光却瞥见江阳坐在那里，摇了摇头。
他眉头顿时皱起。
“江阳，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江阳本来还在想事情，闻言抬起头，见众人都看过来，便也没绕弯子。
“继续这般发展府兵制，大唐必亡。”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房玄龄脸色一变，连李靖都猛地看向他，杜正伦更是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点墨。
这话，是能这么说的吗？
李世民脸上的那点满意，顿时全没了。
方才在东宫，才将自己气得够呛，转头又来这一句，这混账，今日是非得找事了？
“你再说一遍！”
江阳看了他一眼，神情却很自然。
李世民气得一掌拍在案上，“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朕扣你三个月俸禄！”
江阳嘴角一抽。
又扣俸禄，这李二，拿捏住了是吧。
“不能只罚吧，臣若说出个所以然呢？”
房玄龄听得眼皮直跳，都这时候了，你还敢讨价还价？
李世民同样被气笑了。
“你拿这种话吓朕，还想要赏？”
“臣若真看出了问题，说清楚了，让朝廷少走弯路，难道不是做了事？”
江阳摊摊手，“总不能有道理没道理，都先挨一顿罚吧。”
“李桐客。”
李世民黑着脸，直接看向旁边，“通知户部，扣江阳三个月俸禄。”
李桐客看了看两人，只能应下。
江阳却没再说话，往后一靠，端起了茶杯。
行，你扣呗。
把他叫回来，开口便谈扣钱，既然如此，还指望他什么都往外说？
钱给不到位，他也懒得出这份力，反正方才已经提醒过了，爱听不听。
李世民原本还等着他争辩，谁知道等了片刻，竟真没了下文。
江阳坐在那里，慢悠悠喝着茶，神情比方才还自在，看样子，完全没打算继续开口。
李世民胸口起伏，瞪了他一会，愣是没瞪出半点反应。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真是让人半点脾气都没有。
可再看向面前的奏折，他又没法不去想，江阳究竟看出了什么。
这混账嘴虽气人，眼光却一向犀利，涉及朝廷大事，也从不无缘无故信口开河。
先前那些主意，哪一次没有做出成效？
如今突然说府兵制有问题，恐怕是真有什么地方，是他们尚未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