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号进来的时候,九号阿婆刚把木牌往怀里夹好。
她没走,站在门边回头嘟囔了一句:"九号看完了,没摔,别又搞成已读不回。"队尾没人接话,队自己就顺了半步。沈清漪重新叫号,银针在指间一转,针尖那缕黑气敛回指尖,留着薄薄一层,没散尽。苏晚晴把补完空栏的附卷合上,夹回臂弯,证物袋三只、空封签一层、拓片一叠,全按编号交了分局的人,灵视歇着没开。
"本警官按附卷对,不按眼睛包圆。"她飒爽地核完最后一行,"赵家旁支那栏补齐了,移交进一步侦查。今早青囊堂这边,本警官不留人,不留枪,只留通告。"
街口却没跟着静下去。
三辆车,前后脚停在了警戒线外。不是警车,不是保守派的板车,是四大家族的车。头一辆周家,第二辆王家,第三辆张家。原本那张桌子上该坐四个人,如今空了一把椅子,赵磊早没了,赵天豹今早刚被补进附卷,谁来都坐不满。
周明先下车。
他穿明德学院学生会**的制服,温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手里捏着一卷学院公告底稿和一份临时安置预案,没进堂,先隔着门槛递了帖。
"寒首领,苏警官。"他声音平稳,城府藏得滴水不漏,"本**以校方负责人的身份来,不站台,不劝和,只交两份纸。一份是学院公告底稿,特殊人才班按今早警方通告执行,学籍合法,保护不变,白纸黑字,本**没添一个'但是'。另一份是临时安置预案,化形学生、将养妖兽、医案登记,校方先拟了框,等寒首领点头再落编号。"
他顿了顿,指腹在底稿骑缝处一捻,补了半句:"本**先算的是学堂的账。明德学院办了这些年,最怕的不是被骂,是公告写得含糊,明早又长一版谣言。按通告写,最省回滚。"
寒尘没接底稿,只抬了抬下巴:"周**拟,林雪落账。"
"本**不抢医疗组的工单。"周明把纸搁在门边案上,退了半步,没多说一个字,也没替守夜人讲一句漂亮话。
第二辆车的门开了。
王腾下来,王家能源那身裁剪利落的深色外套,眉眼还是阴的,手里却没拿骨钉,也没拿灰雾弹,拿的是一张药材报价单。
"寒首领。"他笑得很有分寸,"王家渠道,十三城的药材铺子铺得开。昨夜青囊堂被围了一宿,林总那本账上,固形汤、纱布、将养灵药,哪一样没断?本少爷不砸场,来做生意。王家可以接青囊堂外围的药材配送,价按旧单压半成,只有一个小条件。"
他把报价单推过来,指尖点在末行那行小字上:"排他。特殊人才班往后所有药材,只走王家,不进林家渠道,不进赵叔那本。"
林雪靠在药案边,脸色还白着,一夜治愈系灵力耗得近空,指尖却已经把今早的账页摊平了。她没抬眼,声音温婉,落得清清楚楚:
"王少爷,青囊堂的药材不按谁家铺子大排号,按病情排号。十七行伤者,危三轻十四,昨夜没一味药是按渠道分的。林家渠道的苗、赵叔今早送到的、药圃那窝蜂盯着的,一样没少,也没打算少。排他这条,不进账。"
"林总连价都不还?"王腾眉梢一挑。
"价还,账不改。"林雪提笔,在报价单边角落了一行"收阅,不签排他,按旧单对账",笔没抖,"王少爷若愿按旧单送,今早的药材照收,走青囊堂的账,不进谁家的排他。若不愿,也不勉强,九号阿婆的脉还在,队不能断。"
王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忽然收了笑,没翻脸,也没加码,只把报价单抽回去折好。
"再看。"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回车里,"本少爷今儿不验收,也不背锅。需求没对齐就上门,是本少爷这边的疏忽,回滚了。"
第三辆车门"砰"一声,张猛下来得最响。
张家地产的少爷,十八岁,眉眼还是暴的,嗓门先到人后到:"谁昨儿砸青囊堂的门?本少爷带人把城西那破棚子平了去!张万山那双腿是青囊堂的丹救回来的,本少爷不站妖,可谁砸救我爹的门,本少爷先不答应!"
周明没起身,只温和地抬了半句:"张少,苏警官今早的工单刚签收,二十个铐了,三个补录,子单刚闭环。你这会儿带人去平棚子,等于给警方附卷再加一页'另行聚众',加戏不加钱,还顺手把黄会长今早那句'照常开诊'打成灰度。"
张猛噎了半息,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往外冲。他挠了挠后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往门案上一拍:
"那本少爷不添乱。张家名下两处空铺面,东街一处、学院后巷一处,空着也是空着,暂借给伤者转运歇脚、给将养的妖兽搁棚,不收租,不挂张家的匾,谁也别拿这个来写'张家站队了'。走赵叔那本账,不进林总的赔款。本少爷就一句:谁再砸那扇门,张家工地的围栏,先不借了。"
寒尘看着那张借据,没接"合作"两个字,也没客套,只道:"铺面借,按青囊堂的账落。不收租,记借不记赠。谁守规矩,谁来往。"
"记借就记借!"张猛一挥手,"本少爷最烦人家把帮忙写成投资,回头还来要分红,尊嘟假嘟啊!"
赵世勋洪亮的声音从通讯灵蜂那头稳稳接了进来,不抢工单:"老赵补一句。赵家旁支那支的清算,老赵走程序,附卷移交了,不劳三位少爷,也不劳守夜人。赵磊那把椅子空着就空着,谁也别往里填人。今早的药材照送,铺面借据老赵替林丫头收一联,单走老赵那本。"
没人提赵磊后半句。空椅就那么空着。
偏就在这三辆车都要掉头的时候,子单又弹了。
一只灵蜂从街口斜里扎进来,翅上绑着半张函,周小渔泼辣的声音紧跟着炸响:
"寒尘老板!本蜂使的蜂在学院公告栏底下叼到这个!有人仿周家、王家、张家三家的骑缝印,拼了封'联名劝退函',写什么'请守夜人自行遣散化形学生,免累四家声誉'!印是对的,骑缝是拼的,三家印泥干湿都不一样,本蜂使的蜂一闻就闻出甲方是临时拼的组,连日结都没对齐!本蜂使的蜂说了,这叫借名头甩锅,想挑四家和守夜人对着干,主单刚闭环就来灰度,尊嘟假嘟啊!"
周明接过那半张函,指腹在骑缝上只一捻,温和的脸沉了半分:"本**的印,昨夜盖在公告底稿上,印泥没干到这个时辰。这枚是翻的。王少、张少,两位的印,也都不是今早的干法。"
王腾在车里探出半张脸,冷笑了一声:"借本少爷的名头劝退?本少爷今早连排他都懒得签了,谁替本少爷立牌坊,还顺手给本少爷派个'遣散'的KPI。需求没对齐就验收,锅甩得比本少爷当年还顺手。"
张猛一巴掌拍在车顶:"哪个杂碎仿本少爷的印!本少爷去……"
"不去。"寒尘只两个字,把那半张函接过来,递给苏晚晴,"归档,不接,不追,不回函。"
苏晚晴夹着附卷抬手收了,飒爽地落笔:"按'伪造联名、挑拨未果'录,编号接今早末位。不写续集,不给自己加戏,也不给三位少爷派笔录。已读不回不管用,本警官这回连回都不回,直接附卷。"
"本警官这单录得舒服。"她合上笔,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分,嘴硬地别过脸,"都收收,别在本警官附卷里演家庭伦理剧第四季。"
胡媚儿立刻从伤者席边漏风:"苏警官,本狐娘的狐生信条,耳根红就是心动,心动就是又当又立,又想护汉子又想立牌坊,还顺手给人家第四季命了名……"
"胡媚儿。"苏晚晴头都没回,"第二副铐子按'扰乱警方附卷秩序·第四季'录入,日结,不包社保,不接对公转账,不接把耳根红写成工伤。"
"苏警官好凶!本狐娘闭嘴!"胡媚儿把脸埋进袖子,肩膀抖得停不下来,又忍不住从指缝里漏价,"不过沈校医,本狐娘方才看那半张函,狐火在指尖探了个头,又自己回去了,第十五笔未遂,本狐娘认账。护院大师那块木牌今早真刻好了,双份灵果也真现罐了,不并入木牌赔款,林丫头亲自落的账。本狐娘还旁听了三家观望全场,这叫又当又立里那个'当',本狐娘当得问心无愧,尊嘟!本狐娘拒绝画饼,拒绝被白嫖劳动力,就是……'联名函识破旁听大师'这个名分,本狐娘能不能也讨一个?不要鸡腿,就要名分!"
"名分给你记,头衔归村长那边排。"沈清漪银针一转,截得干干净净,"未遂第十五笔,照记。灵果账明早对,哭也算一笔。"
"本狐娘连本带利认了!"胡媚儿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陈宇抱着平板,从药案后站得笔直,哭腔里带着录完一整夜加一整早、刚歇三息又被弹起来的麻木,手指却仍在飞:
"本数据分析师录入!四家观望单:周**交公告底稿一、安置预案一,按通告执行,未公开定调;王少报价单一,排他条款被林总挡回,收阅不签,状态'再看';张少铺面借据二,不收租,记借不记赠,走赵叔那本;伪造联名劝退函半张,骑缝拼印,归档不回函,挑拨未果!另,王浩发来一条八卦,问青囊堂今早还开不开诊,本数据分析师回了个'开',没多写,没提前给江海市那边的消息,不越界!本数据分析师同步青囊云、同步警方附卷、同步寒哥、林总、沈校医、周站长、苏警官……本数据分析师请求加一百个实习生,这观望单,本数据分析师的手指头真的要废了,求求了……"
黄承砚拄着紫檀木拐杖在堂里挪了一圈,洪亮地哼了半声:"观望好。老夫行医一辈子,最怕人一进门就拍胸脯说'全包了',转头拿排他当药引。今早这三位,一个交纸,一个递单,一个拍借据,谁也没往那十七行伤者身上递刀,比昨夜砸门的体面。公会十三城分会,录档,不评。"
姜澜碧玉杖在砖地上轻点,清冷接得稳:"姜家以千年名望作保的那句,今日不添一字。谁守规矩,谁来往。姜家也观望,不催。"
三辆车先后掉头走了。没签合作,没翻脸,没谁公开站队。门案上只留三样实物:周明那卷公告底稿与安置预案、王腾被挡回的报价单、张猛那张皱巴巴的铺面借据。
林雪把三样一样一样落进今早的账页。底稿记"收阅,待落编号",报价单记"收阅,不签排他,按旧单对账",借据记"借二,不收租,不进赔款,赵叔收一联"。她落完最后一笔,笔搁下,没抖,指尖还泛着一点没缓过来的白。
寒尘没说话,只把手搭在她肩后,一缕青囊灵力不声不响托着她。林雪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握紧,脸颊微红,轻声道:"寒尘,三家没添乱,白灵那头也没再弹子单,我便安心了。"
寒尘回握,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这便是准情侣期的拉扯。他托着她,握了她的手,给了她回应,却依旧把那句明白话留着。林雪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把账页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没再多言。
门槛上,煤球抱着小金鱼儿盒,整早没挪窝,额心那道完整麒麟图腾金光稳着,昨夜硬磕骨钉那点碎痕被寒尘渡过两回,早收了。它看完了三辆车、半张拼印函、三样实物落账,仰起毛茸茸的脑袋,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
"本村长宣布!本次'四家观望旁听作业',本村长任首席四家观望旁听大师兼首席拼印函识破监督大师,有功!本村长用昨夜工伤没好利索的三阶威压,镇住了门槛的场子,远程监督了周**交底稿、王少递报价单被挡回、张少拍借据没去平棚子、赵叔报清算、小渔叼半张函、苏警官归档不回函、林总落三样账、黄会长顿拐杖、姜前辈说不催、胡媚儿第十五次没烧成裤子、王浩问开诊本数据分析师回了个'开'的全过程!本村长的招财猫心灵,受到了严重暴击,工伤部位受到了第六次暴击,但本村长没挪窝,全勤得从昨夜子时连到今早这三辆车掉头!本村长要求,加'首席四家观望旁听大师'和'首席拼印函识破监督大师'两个头衔,外加二十个鸡腿,十五个深海鱼罐头,六份定神花蜜,一份跨门槛旁听补贴,一份高危护主现罐尾款,不接受调休,不接受验收后结,不接受把'三辆车都没进堂'写成'本村长没干活'!少一样本村长现在就躺这门槛上装死,本村长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陈宇,头衔记一下,少一个字本村长扣你工资!"
陈宇抱着平板,长长松了半口气又立刻被提起来,哭腔里带着认命:
"村长!昨儿本数据分析师以为九十二封顶,结果九十四,今儿再加两个,九十六了!这顶是漏风的,本数据分析师不谢主隆恩了,本数据分析师直接把招牌换成卷轴!本数据分析师真的在青囊云数据中枢用脚趾夹着毛笔写了,招牌写到九十四行,毛笔全秃了七十六根,本数据分析师只能用手指蘸墨写,一次五块,摸爪子十块,四家观望旁听表演一百,拼印函识破表演一百,跨门槛旁听补贴录入五十,高危护主尾款结清五十,支持扫码,不开发票,不接对公转账,不接'下月一起报',不接把全勤写成团建,不接把'封顶'当真!守夜人真的要改成守夜人猫咖兼青囊堂招财事务所兼四家观望旁听总院了,本数据分析师即将去门口卖票,顺便看猫,本数据分析师的手指头真的要废了,求求了……"
"本村长满意!"煤球把小金鱼儿盒往爪里一收,尾巴摇成螺旋桨,"本村长为了现罐,决定把打手当到开诊队挪完!本村长是招财的,不是打手,但为了鸡腿和全勤,本村长勉为其难续班,这叫高危续班,要加补贴!"
沈清漪没理它,只重新叫号:"十一号,进来。木牌夹好,别挤。"
开诊队往前又挪了一号。门案上三样实物压着账页,最上头那张铺面借据的墨还没干透。九号阿婆在街口把木牌又紧了紧,冲队尾嘟囔了句"明日同一时辰,不摔了",没人接话,队自己就顺了。
煤球在门槛上眯了眼,尾巴还翘着,含含糊糊地嘟囔:"现罐……不调休……全勤从子时算……本村长是招财猫,管所有尾款,也管所有没进堂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