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绥靖公署的电报室里,译电员脸色发白的把最后一段密电码译成文字,参谋长朱绶光就一把抽走了电报。
他没让副官通报,就直接推开了阎锡山办公室的门。
阎锡山正披着一件呢子大衣,站在沙盘前拿着放大镜看永和县周边的等高线。
听到开门声,头也没抬:“兰荪,这么晚过来,陶正武那边进城了?算算时间,我那一个炮兵营,把城墙轰平也该够了。”
朱绶光咽了一口唾沫,把手里的电报稿放到书桌上,手掌还在发抖:“司令,大事不好了!前线大败!独立第一、第二两个旅被红军包了饺子。”
阎锡山僵着脖子,慢慢扭过头,随即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陶正武手底下有一万多人,两个整编旅,怎么会被包了饺子?城里不就一个红军偏师吗?”
“已经全完了,两个小时以前,陶正武的指挥部电台就彻底断了联系。”
“两个独立旅,除了一个掉队没赶到现场的辎重营,其余的官兵一个都没跑出来。就连那400多号人的辎重营,也被红军追了十几里地。”
“最后,也就剩下二十来号人跑到六十九师报信!”
“据他们所说,永和县城四面八方的山上全是红军,陶正武连同那十二门山炮,全被红军给一锅端了。”
阎锡山把手里的放大镜往桌上一搁,“胡闹!杨澄源在干什么?他就隔着三十里地,听见动静不知道派兵接应?”
“形势逆转实在太快了,杨澄源这边还没确认发生了什么,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而且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别人了,本来在石楼按兵不动的红军,在急速南下。”
“永和县的红军获胜之后根本没打扫战场,正马不停蹄地往北赶,要从后方对杨澄源展开致命一击。”
朱绶光从一摞电报里抽出最下面的一张,递到阎锡山面前:
“司令,这是五分钟前,杨澄源发来的诀别电文。形势变化太快,69师如今腹背受敌,无力回天了!”
阎锡山一把夺过电报稿。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说永和城里只是红军的一支偏师吗?侦察机和咱们的情报处都报过,红一军团的主力明明已经南下蒲县了!”
“永和城里哪怕全是三头六臂,两三千人怎么可能一口吞得下陶正武一万多人,还能转头去吃杨澄源的69师?”
“假的,司令,全都是假的!我们都被骗了!”朱绶光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在半个钟头前,蒲县城内的潜伏情报站冒死发回了一封密电。咱们的人混在民工队伍里面帮着挖战壕!”
“他们听了一整天才确定,蒲县的红军,还有城外阵地上的红军,队伍里面全都是说湖北话和陕西话的人,压根就没有人说江西话!”
“没有江西话?这是什么意思?”
“司令,红一军团大多都是江西人啊!这就意味着在蒲县吸引杨效欧四万大军的,一直都是红十五军团!”
朱绶光声音都在发颤,“而那个战斗力最强的红一军团,自始至终都待在永和县城,从来就没挪过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阎锡山把前前后后的情报全串了一遍。
红十五军团渡河之后就径直南下,红一军团主力也在当天南下。
他本以为两军会合一处,是为了攻打大宁县城。
实际却是个假动作。
当天晚上,他们来了个瞒天过海,以小部队伪装大部队迷惑众人。
主力则隐蔽进入东部山区,躲过了所有人的视野,然后跳到外线作战。
这就是今天以前他认为的局势。
但谁又能想得到,红一军团南下也是假。
他们八成是白天出了城,晚上又偷偷回去了。
近万人的主力部队,就一直藏在他眼皮子底下。
阎锡山低头看着代表永和县的那面小红旗,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人疯狂的蹂躏。
“好,好狠的手段!明明是头趴在水底下的鳄鱼,硬是被老汉我看成了一块烂木头!陶正武这蠢货还上去踹了一脚,正好踹进人家嘴里去了!”
阎锡山苦笑着摇了摇头:“亏我以前还背地里还笑话别人,说人家四十万大军兴师动众,都围不住区区三万红军,纯属无能。”
“现在倒好,轮到咱们晋绥军对上了红军,这表现还不如人家呢。”
自辛亥革命被推举为山西都督,他在山西经营了二十多年,大风大浪见得多了。
作为军阀淘汰赛坚持到最后的选手,阎百川这抗压能力也是没得说。
几句话的工夫,情绪也就调节过来了。
“兰荪,死人已经救不活了,说眼下的实在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第69师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咱们离得最近的援军在哪里?”
朱绶光上前一步,指着地图汇报:“杨澄源那边,防线原本就是朝北修的,现在后背直接暴露给红一军团,最多撑不过天亮。”
“至于援军,参谋部刚才已经挨个确认过了,东边交口县的守军被红军死死堵在了县城里,连城门都出不去。”
“吕梁山以东的兵马,隔着几百里山路,一时半会也翻不过去。”
“北边呢?杨爱源那边总还能抽出点人手吧?”
“杨爱源刚才也回了电,他手头的正规军,只剩下一个旅了,还得防备红军从北面渡河。”
“地方保安团倒是还能拼凑出五六千人,可这些人剿个匪、守个城倒还凑合,在野外碰上红军,那就是送死。而且他们离永和还有三天的路程,远水解不了近渴。”
阎锡山用力的揉了揉额头。
北边没兵,东边过不来,第69师眼看就要从晋绥军的序列里抹掉了。
这一个师加两个旅的装备物资,折算成大洋得有好几百万,全给红军当了嫁妆,想想都觉得肉疼。
阎锡山的视线顺着地图往南移动,停在了蒲县的位置上。
那里插着一大排蓝色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