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问天坐在石台上,拂尘横在膝前,面容淡得像一幅旧画。
他不急着动手,也不急着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清南,慢慢开口:
“三千年前,吾从浊界飞升。”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南,落在远处灰白的城墙上,像在看一件极久远的事,“那时候的浊界,比现在更苦。人族连修行都难,天人境便是天花板!”
“吾飞升的时候,是同辈里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吾在浊界留了一句话,待吾上去,给人族争一条路!”
青栀在后面小声嘟囔:“三千年前的老怪物!”
厉寒声按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说完。
姜问天继续道:“吾上来之后,才知道天域不是路,是另一座牢!”
“人族在天域,比在浊界更惨。在浊界,人族至少还有一块自己的地。在天域,人族连地都没有,只有矿坑、药田、火坊、尸窖。吾花了三百年,从最底层的矿奴爬到掌道境。爬到掌道之后,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浊界。”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可浊界进不去了。众生之门被锁死了。吾站在门外,看着门里那些还在苦海里挣扎的族人,什么都做不了。”
苏清南问:“所以你就留在第八重天,建了这座城?”
姜问天点头:“吾在第八重天待了两千七百年。吾试过一切办法。吾试过求神域,神域说人族不配。吾试过投妖族,妖族嫌吾血脉低。吾试过入魔域,魔域拿吾当牲口。吾试过无数条路,每一条路都堵死。后来吾想通了一件事。”
他抬起拂尘,指了指脚下这座城。
城墙上的万千人像在香火中微微发光,那些被封在墙里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着嘴像在念经。
“天不救人,佛不渡人。人族想活,只能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神,吾等造了!”
“这座城里的每一堵墙,每一缕香火,都是吾给人族造的神。香火养道奴,道奴护人族。万古城里的人族,靠这些道奴活了三千年。”
苏清南问:“那些封在墙里的人呢?”
姜问天道:“他们是香火。没有柴,神烧不起来。没有神,人族活不下去。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人,死了是柴。吾替他们选了。”
苏清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没问过他们。”
姜问天没有回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道:“苏清南,你以为你走的这条路,是你自己在走?”
苏清南问:“什么意思?”
姜问天道:“你点了六盏灯。你一路上九重天,打龙族、破鬼域、过佛塔、闯剑城。你以为你在找九盏灯。可你有没有想过,九盏灯是谁留的?”
苏清南的手微微一顿。
姜问天从袖中取出一枚极旧的玉简。
玉简通体漆黑,表面刻着一朵扭曲的火纹。
那火纹与东方城主的火纹一模一样,可它是倒着的。
他道:“这枚玉简,是焱日神殿给吾的。三千年前,吾飞升上界,第一个找上吾的,就是焱日神殿!”
“他们说,若吾替他们做事,就替吾开一条回浊界的路。吾信了!”
“后来吾才知道,焱日神殿、影月神宫、幽冥宗,这些上界的大宗,全是人族建的。”
青栀在后面啊了一声。
厉寒声的脸白了。
苏清南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枚玉简。
姜问天继续道:“焱日神殿,是几千年前一群从浊界飞升的人族建的。影月神宫,也是。幽冥宗,还是。人族在上界吃了太多苦,所以那些飞升的老祖宗们想出一个法子。他们建宗立派,装作上界的大族。他们收上界的散修当弟子,收人族的飞升者当暗子。他们一边在天域各族之间搅弄风云,一边在门内门外布暗棋。他们做的所有事,只有一个目的。”
苏清南问:“什么目的?”
姜问天道:“收割浊界。浊界是人族之源。浊界的地脉、龙运、生灵念想,是上界最纯的能量。谁收割了浊界,谁就能在九域大道之争中独占鳌头。焱日神殿要浊界的龙运,影月神宫要浊界的幽影法则,幽冥宗要浊界的生灵念想。三宗各有所求,可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把浊界变成他们的药田。”
姜问天从石台上站起来。
他走到石台边缘,俯瞰整座万古城。
城中香火升腾,万千道奴静立,城墙上的囚人像在香火中微微颤动。
他道:“三千年前,三宗联手布了一个局。他们用封印把浊界锁死,让浊界永远出不了天人境。他们让浊界的天道残缺、规则不全,让浊界的修士永远摸不到问道的门槛。这样,浊界就永远是他们的药田。每隔一段时间,他们派人下去收割一次。龙运、地脉、生灵念想,收完了,浊界再长。三千年,收了无数次。”
苏清南的眼底沉了下去。
他想起浊界那些永远出不了天人境的修士,想起那些困在无量境直到老死的先贤,想起祖龙守渊、想起那些无人能破的天花板。
“封门的人,是三宗?”苏清南问。
姜问天道:“封门的是三宗,可布阵的是一个人。那个人,你认识。”
苏清南问:“谁?”
姜问天道:“你的师父,计道人。”
青栀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厉寒声的脸色彻底白了。
苏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问天看着他,道:“计道人是三宗的人。他奉三宗之命下界,布封印,锁浊界天路。可他下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封印彻底锁死。他在封印上留了一道缝。那道缝,就是众生之门。”
苏清南问:“你为什么告诉吾这些?”
姜问天道:“因为吾要你帮吾做一件事。”
姜问天从石台上走下来,走到苏清南面前。
他的拂尘垂在身侧,他的脚步极轻,像踩在云上。
他道:“三宗在第八重天底下布了一座阵。那座阵,是用来收割浊界最后一波的。阵眼就在龙骨桥底下。阵一开,浊界的地脉会彻底枯竭,龙运会散尽,生灵念想会被抽干。浊界会变成一块死地。”
青栀的脸白了。
白璃的手按在剑柄上。
苏清南问:“阵什么时候开?”
姜问天道:“三天后。谢云岚的人已经过了龙骨桥,他们现在就在阵眼那里,在给阵眼灌火种。那盏第七盏灯,就是他们灌火种的引子。冯火拔灯,是为了把灯送到第八重天当引子。可你半路把灯截了。”
他停了一下,“所以阵眼还没开。可他们手里还有别的引子。”
苏清南问:“你要吾帮你做什么?”
姜问天道:“替吾杀谢云岚。杀了谢云岚,三宗在第八重天的棋就断了。阵眼没了谢云岚的火种,开不了。浊界就能多撑一阵。”
苏清南问:“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杀?”
姜问天道:“因为吾是三宗的人。吾身上有焱日神殿的契印。吾若靠近阵眼,契印会自动把阵眼激活。吾不能去。”
他抬起手,掌心亮起一朵很淡的火纹。
那火纹与苏清南掌心的火纹同源,可它是倒着的。
“吾是焱日神殿的弃子。吾造这座万古城,养这些道奴,是想用自己的法子救浊界。可吾救不了。三宗的契印锁死了吾。吾只能等你来。”
他把拂尘收起来,朝苏清南伸出一只手,“你替吾去杀谢云岚。吾替你开第八重天的路。这条路,通向阵眼。阵眼底下,有第八盏灯。”
苏清南看着姜问天伸出的手,没有立刻接。
他问:“第八盏灯,为什么在阵眼底下?”
姜问天道:“因为第八盏灯是东方城主留的最后一盏灯。她把第八盏灯放在阵眼底下,是为了压阵。灯在,阵眼就开不了。可三宗的人已经进去了,他们会拔灯。灯一拔,阵眼就开。”
苏清南问:“你怎么知道?”
姜问天道:“因为吾感觉到了,三天前,龙骨桥上有人过去的时候,第八盏灯的火苗暗了一下。”
“灯还亮着,可它在被拔,最多再有三天,灯就会被拔出来。”
他看了一眼白璃,“你的这位姑娘,身上的寒症,需要第八盏灯的灯油。”
“第八盏灯的灯油,是东方城主留给她最后一道药。可灯若被拔了,灯油就没了。”
白璃的手在袖中攥了一下。
苏清南回头看她。
白璃没说话,只是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放进他掌心里。
她的手是暖的,可苏清南感觉到她掌心有一丝很细的凉。
那是寒症在往回走。
他转回头,看着姜问天,把手伸出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姜问天道:“龙骨桥下的阵眼,在第八重天最深处。那里有一座塔,叫天枢塔!”
“塔底就是阵眼,谢云岚的人,就在塔里。你去杀他,吾去开塔门,可吾只能开到塔门,塔里的路,得你自己走!”
苏清南问:“塔里有什么?”
姜问天道:“有谢云岚,有他带来的人,还有……”
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人,你认识。”
苏清南问:“谁?”
姜问天道:“东方……”
话未尽,一指破虚空,瞬息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