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正中裂开一道细缝,穿透层层云霭。
一点赤金煌光破暗而出。
隙间一指探世,指骨修长莹白,周身古纹盘绕篆刻,烙印道韵,像洪荒神祇遗指,镇落尘寰。
仅此一指现世,整座万古城风云顿止,气流凝僵。
满城香火瞬息尽熄,袅袅青烟寸寸消散。
四方镇守道奴齐齐屈膝伏地,不敢抬头。
高墙万千囚塑人像,同步阖眸缄默,悲寂一瞬封藏。
天地肃杀,威压盖域。
姜问天神色剧变,百年淡然尽数崩裂。
身形急退一步,手中拂尘横挡身前,周身衣袍被无形罡风狂卷翻飞,猎猎作响。
天穹裂隙愈发磅礴,缓缓撕裂拓宽。
一只苍劲大手率先探出,继而半截仙躯,最终一道超然人影,踏空现世。
赤金长袍覆身,袍角暗绣九轮日纹,隐蕴焚天炽火。
容颜年少妖冶,不见岁月痕迹,唯独一双眸子沉如枯井,盛满阅尽沧桑的幽深与淡漠。
赤足凌虚,步步生金涟。
每一步踏落虚空,足下便漾开一圈淡金道韵涟漪,缓缓荡彻八重天域。
其身后续三道灰袍身影,兜帽覆面,气息沉渊死寂,无半分生机,隐为扈从,蛰伏身后。
人影悬空三丈,俯瞰整座万古城。
眸光扫过姜问天,掠过苏清南,最终牢牢定格在白璃身上,眼底掠过轻蔑戏谑,又藏一丝惊艳猎奇,唇角微扬。
清润声线漫落人间,如春雨落寒潭,却无半分暖意:
“姜问天,三千年苦心饲奴、筑城守道,到头来,只养出这一方残破孤城?”
姜问天唇瓣轻颤,默然无答,满心苦涩无从言说。
来人眸光冷瞥,再吐机锋:
“论辈分,吾当称你一声师叔。论立场,当属宗门叛徒。你要吾如何称呼你?”
一语定罪,字字诛心。
姜问天终究未发一言,三千年委屈坚守,尽数沦为旁人笑柄。
东方未明收回目光,再度凝注白璃,眸如鉴宝,细细端详眼前佳人:
“溟妖本源寄宿六盏命灯灵韵,宿疾寒症渐退,本源道果初生。容貌绝尘,资质无双,当真难得,让人看了甚是心痒!”
言语轻佻,暗藏掠夺之心。
白璃眸光凛冽,无怯无退,默然抽离相握之手,纤掌覆上剑柄,霜气暗蕴,蓄势待发。
东方未明视线一转,落于苏清南周身,淡淡发问:
“你便是苏清南?”
苏清南立身如松,沉声应答:
“焱日神殿之人?”
闻言,东方未明朗声轻笑,傲气贯穹苍:
“区区焱日神殿,何足挂齿。本座,东方未明。”
四字落定,风云微动。
姜问天掌中拂尘骤然震颤不止,身形微僵,眼底翻涌极致忌惮。
苏清南虽未闻其名,却由姜问天失态之态,洞悉此人权位修为,深不可测,冠绝九天。
东方未明赤足踏落凡尘,脚掌触地刹那,坚硬石质如融蜡软塌,转瞬又恢复原状,天道威压,润物无声。
他缓步前行,止于白璃三丈之外,抬掌向天,掌心一轮迷你金日轮缓缓旋生,炽光漫彻长街,点亮满目灰白死寂。
“你身蕴六滴命灯灵油,融溟妖本源,初生独特霜星道果。”
“只可惜道基未稳,尚有缺憾。剩余三滴命灯,第八藏于阵眼,第九落于无字天城。可惜,你无缘得取。”
白璃霜眸凝肃,出声质询:
“为何?”
东方未明唇角噙着掠夺笑意,娓娓道破:
“第八盏灯油,本座自取。第九盏灯的守灯人,是吾麾下旧部,你终究空手而归。”
话音方落,掌心日轮骤亮。
白璃足下石土骤然软化,一股沉厚无形吸力自地底升腾,缠锁周身,欲强行拖拽她近身受制。
危机一瞬,苏清南踏步直前。
左手掌心焚天火纹炽盛张扬,磅礴火种贯地而下,轰然斩断地底锁灵吸力,稳稳护下白璃。
东方未明侧眸一瞥,笑意凉薄无温:
“一路观你闯关,破龙族,踏鬼域,闯佛塔,战剑城,进度远超吾之预估。”
“但你止步于此,九重天域,你永远踏不上去。”
“缘由何在?”苏清南眸色沉冷。
“第九盏命灯,需无瑕道体承托。”东方未明字字笃定,“你身侧佳人,虽有六灯灵韵滋养,终究本源为溟妖。妖道本源,难承九天极阳灯火,强行点灯,唯有身死道消一途。”
白璃指节紧扣剑柄,力道骤紧。
东方未明眸光玩味,续道:“若想活命,唯有置换本源。龙族血脉,神域道基,或是吾焱日正统日冕本源,皆可破局。”
苏清南直视来人,洞穿其贪婪本心:
“你欲所求何物?”
“吾求她而已。”东方未明直言不讳,坦荡掠夺,“将白璃交予本座,吾为她置换无上本源,圆满道果,助她执掌第九命灯。她得长生大道,你可登临九天,这笔买卖,你稳赚不赔。”
“痴心妄想!”
苏清南一字铿锵,旋身将白璃护于身后,平凡剑应声出鞘,剑光贯虹,浩然剑气直冲云霄。
“蝼蚁蚍蜉,也敢撼天?”
东方未明嗤笑一声,掌心金日轮骤然暴涨,化作遮天赤金巨影,横亘半空,覆压半壁万古城。
日轮轮转,焚天热浪席卷四野。
满城气温瞬息飙升,高墙囚塑遇热软化,形变消融,沿街万千香炉齐齐炸裂崩碎,烟火尽绝。
姜问天受热浪冲击,连退三步,面色惨白如纸,道体震荡不稳。
青栀与厉寒声被逼至墙角,热浪焚身,立身艰难,气息浮动紊乱。
绝境之际,素影凌空。
白璃移步而出,七曜星魂珠破空悬顶,七色星辉倾泻而下,凝作漫天霜幕,横挡众人身前,隔绝滔天炽火。
奈何日轮火势太过霸道,霜幕以肉眼可见之速不断消融,变薄,破碎。
苏清南不退半步,左手火纹尽数亮起,六道星纹圆满炽盛,第七道星纹半开含韵。
磅礴焚天火种奔涌而出,凝化作九丈青金龙魂虚影。
金龙昂首啸天,龙吟震彻八重天穹,携龙威,轰然对冲赤金日轮。
金红强光炸裂漫天,整座天地一分为二,一边极阳焚火,一边极寒龙霜,对峙惊天。
苏清南握剑挺身,剑尖直指苍穹,声震山河。
一剑破空,无繁招,无异象,唯极致迅疾,极致锋芒。
金色剑光拔地而起,劈落穹金日轮,硬生生在圆满日轮之上,斩开一道深邃裂痕。
裂痕未散,转瞬愈合。
东方未明抬掌轻按,淡淡俯瞰:
“你坐拥六灯之火,第七灯未竟,道力未满,此火虽烈,终究难承九天日冕神威。”
反手一压,巨日轮如山岳倾覆,携万钧天威,沉沉压落。
金龙虚影被无上天势步步下压,龙鳞寸寸剥落,龙身龟裂溃散。
苏清南双膝微屈,身形震颤,虎口崩裂,金色逆道热血顺着剑柄缓缓滴落,染透剑身,却半步未退,傲骨不屈。
此时,霜影再动。
白璃挣脱身后护持,稳步踏出,素衣临风,无惧焚天热浪。
七曜星魂珠回落掌心,七色星辉凝铸七根通天霜柱。
七柱轰然扎落大地,并非固锁岩土,是紧扣满城残存香火脉络,贯地千丈,连通龙骨古桥,八天渊底。
霜气顺着地脉逆行升腾,冰封全城燥热,暂缓日轮威势。
东方未明眼底首次浮出真切讶异:
“六灯养出的霜星大阵,倒是有些门道。”
白璃默然不语,双手飞速结印。
体内霜道本源尽数奔涌而出,贯入星珠,汇于霜柱。
七根霜柱骤然暴涨,彻骨寒息席卷整座万古城,凝作无边霜天大幕,笼覆八方,死死抵挡轮转日冕。
日轮每转一圈,霜幕便薄去一分。霜幕每薄一分,白璃星辉便补尽一分。
寒热对冲,天地僵持。
东方未明凝望着身前清冷佳人,笑意渐深,藏起几分杀意,多了几分执念:
“论修为,你不敌吾。论韧性,你远超旁人,倒是有趣。”
话音落,他抬指轻点。
一指幽金神光破空而出,轻缓却无上,穿透层层霜幕,直取白璃眉心。
千钧一发,苏清南横身挡死。
平凡剑硬接无上指劲。
剑体嗡鸣震颤,刺耳剑鸣荡彻空城。
苏清南连退三步,足下石地蛛网龟裂,气血翻涌,内伤深重。
白璃霜眸骤然凝寒,眼底温情尽敛,只剩彻骨凛冽。
她越过负伤的苏清南,独自立在最前,星魂珠归掌,七色星辉凝铸一柄通透冰川长剑。
剑身纤长剔透,似采寒渊之精,凝千山冰雪之魄,清冷无双,杀伐暗藏。
东方未明淡声点评:
“六灯灵韵凝一剑,倾尽你全身霜力。一剑之后,你道力尽空,再无反手余地。”
白璃握剑直视,字字清冷决绝:
“一剑,足矣。”
霜剑轻递,慢而稳,无剑光,无剑气,无惊天异象。
看似平平一推,实则满城霜幕同步收拢,万千寒息凝作一线极致霜锋,随剑尖射出,直抵日轮核心。
瞬息之间,轮转不息的无上金日轮,骤然僵止悬空。
并非力敌停滞,是彻骨寒霜,封冻日轮道韵。
薄霜自日轮边缘极速蔓延,顷刻覆满整轮炽阳,极阳之火,被极寒之霜彻底禁锢。
东方未明神色骤变,笑意尽消,首度失了从容。
他抬手欲拭去霜层,寒霜顺着指尖极速攀爬,缠锁手腕,封禁道力。
仓促退身一步,仅此一瞬破绽。
白璃霜剑已然抵至他心口三寸之地,锋刃凝寒,咫尺绝杀。
东方未明垂眸凝视胸前霜锋,复又抬眼望向眼前绝色佳人,唇角再起浅淡笑意,如风拂静水:
“美人之剑,当真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