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霜锋,横锁心口。
白璃手中冰川长剑剔透绝尘,凝六盏命灯精粹寒霜,死死封住东方未明右腕日冕道韵。
无上阳火,寸寸难发。
东方未明垂眸凝看胸前霜剑,又抬眼端详眼前佳人。
眸光流连眉目,落尽青丝,如赏绝画,玩味之中,藏真心叹服。
“六滴灯油,一剑封吾道脉。”
“若你执掌第八盏命灯,今日这一剑,便不是封腕阻功,是穿心绝命。”
他目光缓缓流转,掠过白璃握剑素手,拂过清瘦肩头,最终落于鬓边那枚髓玉簪,轻声笑语:“东方栀语踏道无方,识人眼光,倒是冠绝九天!”
身后风息微沉。
苏清南立身原地,虎口逆道金血未歇,顺着平凡剑脊潺潺滴落,砸落灰白石地,灼起点点细碎灵光。
他静静望着东方未明那道肆意流连的目光。
那目光太从容,太势在必得,全然将白璃视作囊中之物,既定藏品,刺眼至极。
他醋极了!
“白璃,退后!”
白璃回眸一望,见他眼底沉凝护意与醋意交织,敛剑收锋,默然退至身侧,静立相伴。
东方未明见此情景,唇角轻扬,溢出一声浅笑:“苏清南,何须动气,吾对她,唯惜才而已。”
“方才言取人,此刻言惜才。”
苏清南抬剑垂地,剑尖抵石,铮铮对峙,“你且说,哪句为真?”
“句句皆真。”东方未明立身虚空,坦荡自若,“惜其绝世道资,是真呢,欲纳为己用,亦是真。”
“你若肯割爱,吾便为你敞开九重天绝路,助你证道登顶,毫不克扣。”
苏清南眸色凛冽:“你要她,欲作何用。”
“她身凝六灯灵韵,养出无双霜星道果。”东方未明目光灼灼,道破算计,“此果可承天命,铸就第九盏灯专属守灯人。”
“为吾焱日所用,则九灯圆满,大局定鼎。你若执意不允,吾便亲自来取。”
话音落,苏清南抬剑直指来人,剑气凛然贯空:“那便一试,看你能否自取。”
东方未明不再多言,掌心金日轮腾空而起,高悬万古城百丈穹顶。
轮体倏然分化九道赤金曜芒,九星锁阵,九线封疆,转瞬织成一座无边日炎焚天阵,笼覆整座孤城。
阵域之内,地热焚骨,石土蠕软化浆。城墙囚塑饱受炽炼,万千封魂张口无声,尽是三千年积苦悲鸣。
姜问天退至墙根,残拂疾挥,凝薄薄青气护体。热浪侵体,道体震荡难宁。
青栀与厉寒声被困阵角,焚风四锁,立身摇摇欲坠。青栀紧握发烫枪杆,咬牙死守,高声疾呼:“公子,此阵欲焚尽满城,断尽所有生机。”
苏清南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唯凝阵中之人。
缓缓举剑,剑尖朝天。
体内六盏命灯次第通明。
倒星城初灯,万相城次灯,天火城三灯,幽泉城四灯,万剑城五灯,忘川城六灯。
六盏星火经脉轮转,如六曜归位,熠熠生辉。
磅礴焚天火种自掌心奔涌灌入平凡剑。
斑驳锈刃,先化赤金,再转炽白,通体澄澈雪亮,承载六灯圆满道韵。
一步踏落,足下不裂山,不崩石,唯漾开一圈白金道韵涟漪,荡散周遭焚风。
举剑。劈天。
百丈炽白剑罡拔地凌霄,破九道曜芒,穿层层炎阵,直斩穹顶金日轮核心。
轰然巨响震彻八重天域。
无上日轮从中寸寸崩裂,一分为二,漫天赤金碎星如雨坠落。
未待碎屑落地,霸道剑罡尽数卷敛,凝作碾压洪流,反压东方未明身前。
东方未明掌凝迷你日轮宝盾,硬接这道反扑之势。
金碎撞盾,星火炸响,噼啪不绝。
身形连退两步,稳立之后,宝盾表层绽开第一道裂痕。
他垂眸观裂,眼底终于褪去轻佻,多了几分郑重:“六灯之火,可破吾日轮法相,确实不俗。”
“可你终究仅有六灯。七灯在吾掌控,八灯沉于阵眼,九灯藏于无字天城。单凭六火,难撼吾真身根本。”
语毕,旧盾散尽,掌心重凝新轮。
此轮褪去鲜亮赤金,化作沉肃暗金。轮身缠满细密黑纹,乃是万古城三千年香火囚怨,万千亡魂苦楚凝铸的业火日轮。
业火轮转,怨气滔天。
东方未明轻推掌势,暗金业火裹挟无边怨念,直扑苏清南。
双强轰然对撞。
炽白剑道对冲暗金业火,两极光芒炸裂长街,天地明暗两分,热浪寒息交织肆虐。
苏清南虎口旧伤再裂,金血潺潺,却半步不退。剑锋再递一寸,硬生生逼得业火日轮回缩一寸。
两人中央气域压成真空,焚风隔绝,天地肃杀,僵至极致。
青栀屏息攥拳,心弦紧绷欲断。
白璃静立三丈之外,霜眸紧盯对手掌势。霜剑虽已归鞘,袖中指尖暗凝寒霜,蓄势待发,随时可再出封天一剑。
骤然。
东方未明收功撤势。
业火日轮骤敛掌心,身形闪退三步,继而重踏大地。
轰然一震。
整座万古城地脉开裂,万千地缝纵横交错,自城心席卷四野。
地底沉封三千年的囚魂怨念尽数喷涌,暗金业火破土焚世。
石土成焦,香炉成灰,风气扭曲,万物遭劫。
姜问天护体青气被业火一瞬撕碎,血气翻涌,一口猩红热血脱口喷出,踉跄难支。
青栀与厉寒声被逼至绝境,枪杆灼手,肌肤炙痛,堪堪苦撑。
业火浮沉之间,无数模糊人脸隐隐浮现。老弱青壮,悲苦百态,皆是高墙封锢三千年的无辜亡魂。
万众泣苦,尽聚一炉。
此情此景,入目惊心。
苏清南忽收长剑,归鞘定影。
不御,不攻,不抗。
他踏步前行,直入业火最炽之地,屈膝蹲身,左手掌心贴覆龟裂大地。
天火纹亮起幽邃光泽。
世人皆以为焚天火,焚尽万物,摧灭诸邪。
可此刻奔涌而出的火种,无半分灼热焚杀,唯余温润暖意,丝丝缕缕,顺着地缝深入城底。
渡入香火脉络,渡入万千囚魂脚下。
温柔火韵,轻抚三千年沉冤,三千年孤苦,三千年禁锢。
滔天业火,于脉脉温光中缓缓寂灭。
浮沉怨灵面容,不再悲泣,不再嘶吼,尽数舒展眉眼,含尽释然笑意,随火光淡淡消散,得脱牢笼。
这一幕剧变,终令东方未明神色骤变。
竖瞳骤缩,眼底万年从容彻底碎裂,失声惊语:“此火,非焚天火。”
苏清南缓缓起身,掌心火纹熠熠生辉,六道星曜圆满,第七道半明半晦。
声沉如磐,道破天机:“世人谬传,皆以为此火焚天灭地。”
“殊不知,此火真名,九幽渡魂火!”
“它不焚生灵,不灭肉身,唯渡世间千苦万难。”
他抬眸直视东方未明,字字清明:“你以亡魂为薪,怨念为火,执众生之苦,造一己道业。”
“我以明火渡魂,温火释苦,解万世沉冤。你我道途,自此分野,云泥之别。”
东方未明久久默然,凝看那一方渡魂火纹,眼底翻涌无尽复杂。
轻佻尽去,玩味尽散,余下一种旷古共鸣,似于漫漫天道之中,窥见另一条独行己道的自己。
良久,他轻声一叹:“渡魂火。三千年九天行走,吾今日,方闻此道。”
话音落尽,尽数收去业火,散却炎阵,敛尽日轮。
漫天威压一朝散尽,满城焚风顷刻归寂。
他缓步退后,不复争锋,转身走向天幕裂隙。
临入虚空,终是留落一句沉语,不回头,声随风散:“苏清南,八天阵眼之机,你可去闯。”
“但记时限三日,阵启则浊界枯竭,地脉尽绝,苍生无依!”
“届时你纵点尽九灯,亦是徒劳!”
一语落地,身形入隙。
天幕裂缝缓缓合拢,天地复归灰白沉寂。
姜问天扶墙起身,手中拂尘残破半截,望着闭合虚空,久久失神:“他,竟退了。”
“未曾走远。”苏清南垂眸凝望掌心星纹,淡然道。
姜问天蹙眉问询:“何以见得。”
苏清南看着自己的掌心。
火纹上第七道星纹还半亮着。
他道:“因为第八盏灯还在,第八盏灯若被拔了,第七道星纹会灭。可它还亮着。”
他转身看白璃。
白璃从袖中把手伸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指尖那层霜气已经散了。
方才那一剑,耗了她太多了!
苏清南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白璃没挣,只是靠在他肩头,轻声道:“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
苏清南问:“像谁?”
白璃嘴角弯了弯:“吃了酸醋的苏清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