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裹着操场草皮上残余的水汽，吹得看台顶棚的铁皮嗡嗡作响。
叶辰换了双跑鞋从宿舍楼下来，沿着南区操场外圈的塑胶跑道慢跑了半圈，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节奏刚好压住步频。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三三两两的学生散落在草坪上背单词、弹吉他，远处篮球场传来运球撞击水泥地的闷响。
第二圈跑到弯道处，一个马尾辫的身影从侧面切了进来。
“叶辰！”
李雪穿了件黑色速干长袖，下面一条深灰运动裤，脚上蹬着双白色跑鞋，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跑起来的姿势舒展利落，看不出半点此前脚踝伤的痕迹。
叶辰摘下左耳的耳机，偏头瞥了她一眼：“这次脚彻底好了吧？”
“好了好了，早就不疼了。”李雪凑到他左手边，刻意把步幅收窄，跟他的节奏对齐，“你上次非要我去医务室，那个女校医给我开了一大管膏药，又黏又臭，我室友差点把我熏出寝室。”
“膏药嘛，又不是香水。”
“那你下次崴脚试试？”
叶辰没搭腔，抬手在她脑袋顶上虚虚拍了一下：“好好跑步，别分心。”
李雪偏了偏头躲开，嘴角往上弯了弯，没再接话。两人的跑鞋交替落在跑道上，橡胶底压过塑胶颗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跑完两圈，李雪的呼吸已经带了点喘。
叶辰先减速，拽了拽她的袖口：“行了，别硬撑，去看台坐会儿。”
“谁硬撑了，我这是循序渐进……”嘴上不服软，脚底下倒是老老实实跟着叶辰拐下跑道，踩上看台下方的水泥台阶。
两人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并排坐下来。看台对面的篮球场亮起了四盏高杆灯，白晃晃的光把半个操场照得通亮，另外半边被梧桐树的阴影吞没。
李雪从裤兜里掏出一瓶还没拧开的矿泉水，拧了两下没拧动，递给叶辰。
叶辰接过来，拧开瓶盖递回去。
李雪灌了两口，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把水瓶夹在两膝之间，侧过身看着他：“对了，下周五初赛，你歌选好了没？”
“选了。”
“什么歌？”
“到时候你自己听。”
李雪撇了撇嘴，把水瓶从膝盖间拔出来又塞回去，换了个坐姿，把一条腿盘在看台的水泥条上：“行吧，保密就保密。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初赛那天我会去。”
叶辰转过头看她。
李雪迎着他的目光，食指戳了戳自己的鼻尖：“院团委那边安排了学生会的人当大众评审，我跟文艺部的赵姐打过招呼，给我留了个评审团的位子。到时候我就坐在评委席右手边第二排。”
她说完顿了一拍，歪着头眨了眨眼：“要不要学姐帮你在评委那儿递个话？先打个招呼，印象分总归……”
“不用。”
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李雪愣了一下。
叶辰把绕在手上的耳机线松开，一圈一圈重新缠好塞进口袋里：“靠关系赢了，赢了也没意思，再说你坐评审席本来就扎眼，要是我分还打高了，到时候赵强那帮人背地里说你偏袒，你在学生会怎么做人？”
“我还用得着怕他们嚼舌根？”
“你不怕，我替你怕。”叶辰拿过她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又递回去，“而且赵强那水平，还不至于让我找人打招呼。”
李雪被他最后这句噎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行，你牛，你最牛，那我就老老实实坐评审席上当观众，看你怎么把赵强的脸按在地上。”
跑道上有几个穿荧光背心的体育生呼哧呼哧地跑过去，鞋底把地面砸得啪啪响。操场边角的垃圾桶旁边，一只花猫蹲在草丛里舔爪子，被跑步声吓了一跳，嗖地窜上了铁丝围栏。
李雪盯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声音忽然放低了半个调。
“叶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叶辰听出她语气变了，转过头。
“张凯。”李雪拧着矿泉水瓶盖，拇指在塑料纹路上来回蹭，“他最近在学生会内部系统里动手脚了。”
“怎么说？”
“上周外联部交上去的新干事学期考核记录，我今天例行翻了一遍存档，你那份材料的统筹意见栏里，多了一条备注——‘该干事参与活动期间多次无故缺席、态度散漫、不服从部门统一安排’，措辞写得很官方，不仔细看，以为是正常的评语记录。”
叶辰靠在看台的铁栏杆上，胳膊搭在膝盖上，没出声。
“那段评语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任何一个部门负责人签的名。”李雪拧紧了瓶盖，指甲在瓶身上掐出一道白印，“系统后台有编辑日志，我查了，修改时间是上周三凌晨一点十七分，操作账号是学生会的公用管理员号。张凯是副主席，有那个权限。”
“他打算拿这个做什么？”
“学期末统一汇总新干事评定。考核记录直接挂钩评优推荐和综合测评加分，如果这条负面记录留到期末没被发现，你的综测总分会被拉低，评优也别想了。”李雪把水瓶塞进裤兜里，双手撑在身后的水泥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他干不了什么大事，但这种小刀子割肉的烂招最恶心人。仗着别人不会一条一条去翻存档。”
操场上的高杆灯嗡嗡作响，有一盏灯管闪了两下，明暗交替间，李雪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
叶辰沉默了几秒，开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已经处理了。”
李雪从运动裤侧面的拉链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屏幕上是几张截图——系统后台的编辑日志、修改前后的对比记录、操作账号登录时间与IP地址，每一张都带着手机自动生成的时间水印。
“截图我存了三份，手机里一份，U盘里一份，发到我私人邮箱里一份。”她把手机递到叶辰面前晃了晃，“这东西现在放着不动。但如果张凯还想继续蹦跶，或者到期末真敢拿你的考核记录做文章，我直接把这些截图递到院团委纪检组。私自篡改学生档案材料，按学生会章程，够他吃一个记过加撤职的套餐。”
叶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张截图，灯光映在他的眼底。
“这事你不跟我说，自己也会做吧？”
李雪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揣进兜里，偏过头看着跑道对面黑漆漆的梧桐树：“他动你的材料，我不可能当没看见。”
话说得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理由的事实。
风从看台背后的铁皮缝隙里灌进来，吹起李雪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侧脸上浮着一层冷白的灯光，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打趣开玩笑的学姐。
叶辰收回目光，看向操场中央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校旗。
“谢了，学姐。”
三个字，语气不重，也没什么多余的修饰。
李雪怔了一拍。他平时叫她李雪，偶尔开玩笑叫“李部长”，正经喊“学姐”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扭过头，发现叶辰没在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那面校旗上，神色平静。
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李雪赶紧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一下叶辰的后背。
“少来这套，谢什么谢，下周五唱好了比什么都强。”她站起身，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背对着叶辰伸了个懒腰，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子大大咧咧的劲儿，“走了走了，再坐下去屁股该粘在水泥板上了。送我回寝室楼下，顺便去小卖部给我买瓶酸奶，就当是谢礼。”
叶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你这谢礼的标准还挺低。”
“你要是想提高标准，请我吃顿日料我也不反对。”
“做梦吧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的台阶，踩着操场边缘的石板路往宿舍区走。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啦啦响，路灯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又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分开。
李雪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回头，月光打在她脸上，嘴角挂着一点笑。
“叶辰。”
“嗯？”
“下周五，第一排正中间，我替你占座。”
叶辰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是坐评审席吗？”
“评审席在侧面，看不清台上的表情。”李雪把手揣进兜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背后甩了一下，“我想坐近点看。”
她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飘进叶辰耳朵里，带着秋天草地上凉丝丝的味道。
叶辰没接话，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轻一重，节奏不一样，听起来却莫名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