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417寝室的门从外头推开，带进来一股深秋夜里的凉气。
陈志强侧着身子挤进来，一手拎着送外卖用的黑色保温箱，一手攥着手机，额头上挂着薄汗。
他把保温箱搁在门边的铁架子上，弯腰换鞋时，鞋柜底层多出来的那双白色运动鞋，在日光灯底下晃了一下。
孙浩宇正坐在书桌前打DOTA，余光扫到门边的动静，鼠标一顿，扭过头往鞋柜那边瞅了一眼。
“哟？”
他盯着陈志强脚上那双崭新的白色跑鞋，鞋面上的蓝色条纹带着出厂压出的折痕，鞋底的橡胶纹路半点磨损都没有。
“志强，你这是发达了啊？换新鞋了？”
陈志强蹲在鞋柜前，把那双鞋底磨穿、能看见袜子的旧球鞋塞到最里头，抬起头笑了笑，耳根泛红。
“旧的实在不行了，上礼拜送七号楼那趟，左脚鞋底裂开一道口子，下雨天灌了一鞋的水。”
他站起身，脚在地上跺了两下：“这双是安踏的，打完折一百零八，用第一周跑单赚的钱买的。”
“安踏？”陆文博从电脑前转过椅子，上下打量了两眼，“挺板正啊，白色配蓝条，不错。”
“人家说这款缓震还行，跑起来脚不疼，”陈志强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专门挑了厚底，送外卖爬楼扛的住。
孙浩宇啧了一声，转过身子，两条腿敞开搭在椅子横梁上：“一百零八，志强你现在一周能赚多少？”
“上礼拜到手五百三十六，”陈志强说到这个数字，嗓门比平时大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拉了把椅子在叶辰书桌旁坐下。
“不过这礼拜能多点，三号楼和五号楼的晚餐单子比上周涨了快四成，中午高峰我们六个人排班排的开，基本不用加单。”
叶辰靠在上铺床头翻一本数据结构的参考书，听到这儿抬了抬眼皮。
陈志强正等着他看过来，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站起身举到叶辰床沿边，屏幕上是“饿乐馍”内部网页版的统计页面。
“辰哥你看，”他手指划到周报那一栏，“我们包楼小队这周的准时率，百分之九十七。”
叶辰探身扫了一眼，数据排列的很清楚，本周配送总单量1847单，超时12单，差评0，客户主动加小费的订单占比百分之六点三。
“不错，”叶辰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陈志强又按了两下导航键，翻到一条飞信记录，“昨天平台运营那边的江嘉学长找我单聊了。”
“他说我们小队的数据连着两周排全校第一，问我有没有兴趣明年春季学期竞聘‘校园站长’的岗位。”
“要是当上站长，除了每单的提成之外，还有一笔固定的管理津贴，另外能拿到优先排班权和商户对接权。”
“校园站长？”孙浩宇从椅子上站起身，眼睛瞪的溜圆，“那不就是你们送外卖的头头？”
“差不多吧，”陈志强挠了挠后脑勺，“管调度、管排班、管商户对接，相当于一个片区的小负责人。”
“行啊志强，这才多久，从跑腿的干到管跑腿的了，”陆文博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毕业前能不能混个副总当当？”
“去你的，”陈志强笑骂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脚上干干净净的新鞋，声音放轻了。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上铺床头的叶辰，嘴唇动了动：“辰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叶辰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要不是你当初跟我说那些做调度、搞路线、别傻跑的法子，我到现在还在一个人闷头一单一单的死磕，跑到腿软还赚不了几个钱。”
陈志强攥着手机，拇指在按键边缘蹭了蹭：“我以前觉得自己笨，脑子不灵光，就只能卖力气。”
“你那天晚上跟我讲的接驳点、高低楼层分开送，我当时听着跟天书一样，后来真正排出来跑了一轮，准时率一下子就上去了。”
“那六个老乡兄弟也服了，愿意跟着我的路线表走，”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妈上周打电话来，我跟她说这个月生活费不用再寄了，我自己赚够了。”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窗外的秋虫叫了一声，楼道里有人拖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去。
孙浩宇坐回椅子上，没吭声；陆文博也把椅子转回去，盯着电脑屏幕。
叶辰放下手里的书，拉开床头铁架上挂着的布袋子，从里头摸出一本淡蓝色封面的平装书，抬手朝下方的陈志强丢了过去。
书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的拍在陈志强怀里。
《供应链管理入门》，叶辰上回去张江时顺手在园区楼下的书报亭买的，二十来块钱。
陈志强拿起来翻了翻封面，仰起头：“辰哥，这是啥？”
“有空翻翻，看不懂的跳过去，先把目录和前三章的框架啃下来，”叶辰重新拿起数据结构参考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你现在管六个人、排几条线路，靠脑子记就够了；等明年单量再翻一倍，商户从二十家变五十家，得有系统的东西打底。”
陈志强捧着书，翻开目录页，密密麻麻的章节标题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嘴唇动了两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路是你自己跑出来的，”叶辰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没低头，语气跟平时催室友去上课一样，“鞋也是你自己买的，我就动了动嘴皮子。”
下铺书桌前的孙浩宇看着陈志强那双白净的新跑鞋，又看看那本蓝皮书，吸了吸鼻子，一把摘下耳机扔在桌上。
“妈的，被感动到了，今天不打游戏了，关机。”
“你昨天不也这么说的？结果打到凌晨两点，”陆文博头也不回的怼了一句。
“滚，昨天那是特殊情况，排位连跪能怪我吗？”
陈志强被这俩人一闹，原本绷着的情绪散了大半，低头笑着翻了两页书，又合上，小心的搁在桌角。
他蹲下身，伸手把那双旧球鞋从鞋柜最里头拽了出来。
鞋面上的布料已经洗的泛灰，左脚底板的橡胶裂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雨水渗过的痕迹在鞋垫上留下一圈黑边。
他把旧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拿了个塑料袋套好，塞进床底的行李箱里，没舍的扔。
叶辰余光扫到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翻过一页书，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晾着的短袖吹的啪啪响，远处学生活动中心的灯光还亮着一排，传来排练节目的音乐声。
陈志强弯腰把新鞋摆在鞋柜最外面一层，鞋头朝外，摆的齐齐整整，直起腰时，目光在那双白鞋上多停了一秒。
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了两声，是包楼小队飞信群里发来的消息，老三在问明天早餐档的出发时间。
陈志强拿起手机按着键盘回了一串安排，打完字，又切到网页后台刷了一眼明日的预订统计，确认没异常，才锁屏放下。
他把那本《供应链管理入门》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章，趴在桌上，就着台灯一行一行的啃了起来。
寝室里恢复了日常的热闹，孙浩宇把说好的关机变成了“最后打一把”，陆文博的键盘敲的噼里啪啦，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叶辰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企鹅上有条新消息，顾雨萱的茉莉花头像亮着。
顾雨萱：“今天路过你们楼下，看见一个穿白鞋的男生跑的飞快差点撞到我，是你们寝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