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淡,高登回到骑士路九号。
事务所一楼已经重新通上煤气,墙上的灯嘶嘶作响,照亮薇拉,她面前摆着七份委托。
“生意开张了?这都是什麽?”高登观摩。
“都是找人的。我们最近要对付黑水隐修会,我就收拢了这些报告。”薇拉仔细观察。
高登慢慢阅读。
三天前失踪的码头工人、两个没有回家的小孩、出河然後再也没有回来的船夫……後面的报告也大同小异。
他意识到,现在真的有人会找到骑士路九号,把寻找亲人的希望交到他们手里。
“警署立案了吗?”
“立了。然後没有音讯,有些人被当成淹死,有些人被写成给异魔吃掉。只有他们的家人跟我说,想找到他们,哪怕屍体也好。”薇拉把七份委托叠在一起,在柜台上拍了拍。
“嗯……”
“有什麽主意?”薇拉问询。
“今晚整理这些报告,明天按失踪地点排序摸查,最好找到他们留下的东西,衣服、鞋子,哪怕是一块布,我也能跟着线索找到痕迹。”
“可以。”薇拉看着七份委托,七个失去亲人的家庭,“不管屍体还是什麽,带回家。”
“还有这个。”高登拿出魔药“低调猎手”。
“……!”薇拉看到源质魔药,立刻有些讶异。
它就像一抹夜色,在灯下也不反光,引起了薇拉的注意。
“蒙福特伯爵家那里淘到的,在源质交易所。不同等级的贵族有不同的配额。”
“什麽效果。”
“一种能强化潜行的魔药。尺寸是小型。本质是暗影、夜幕和低调的猎人,与你的领域相适应。”
“给我?”
“我没有潜行的需求。”
“你经常偷偷摸摸的。”
“我只会偷偷摸你。”
“呜。”
“总之,它会让你变得更敏捷更致命,只要你能夺得出手权,很多战斗就会迎刃而解。”
“《猎人的准则》,你看过那本书。”
“是的。一本好书。”
薇拉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魔药,随後,把它一饮而尽。
喝下魔药的瞬间,她往後退了几步,坐在沙发上,按着额头,感受全新的源质进入身体,加入她的灵魂和血肉。
“好酸……”薇拉抿了抿嘴。
忽然间,她感觉四面八方折叠过来,试图压垮她,让她的身躯、骨骼都压缩到极小。
她同时有两种感觉,既感觉自己要被现实压扁,又惊讶於自己原来可以折叠到这麽狭小。
更小、更细微,几乎不存在,不会被发现。
高登一直关注薇拉的变化,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轮廓逐渐从感知中淡化,即便以高登的感知力,他也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发现她,否则就会感觉薇拉好像并不存在。
大约过了十分锺,薇拉承受住了小型源质的分量,并且没有察觉到排异反应。
“喝水。”高登递给她一杯水。
她喝完水,从沙发上起身,掠过高登身侧。
他能捕捉到她,但震动已经变得非常淡。
就像深夜里把一根针丢进大海,扰动当然是存在的,但水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已经恢复平静。
薇拉本来走路就很安静,现在更近乎於完美潜行的状态。
加上鳗鱼骨护符,她很可能在跟强敌交手的时候打出让人措手不及的效果。
“几乎看不见你了。”高登不由得说。
薇拉现在站在黑暗中,配合她的炭黑色的新猎装,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安静、致命……
他的心里产生一种轻快的感觉,而薇拉也眨了眨眼,回来牵起高登的手,她的手仍然温热。
“谢谢你,高登。”
她的语气很认真。
即便他们已经有相当多的共同生活经验,已经共享金钱、住所和床铺,但她仍会在接受礼物时郑重道谢。
她知道高登为她做了什麽,也不会把它当成理所应当。
“不用谢。我们去休息?”高登抬头看二楼。
“等会。”薇拉拿着七份委托,再对照着伦德尼姆城市的地图,聚精会神地钻研起来,“这是本所的,第一批委托,很重要。”
“收到,卡特雷特小姐。”
煤气灯照亮薇拉的侧脸,她的神情格外专注。
薇拉之前可不敢奢望去帮别人什麽,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但现在收拾好自己的生活後,她终於模糊地找回一点她自己都快忘了的初心。
帮助那些需要帮忙的人。
……
……
另一边,白鹿大街十七号。
慷慨卿伊丽莎白的府邸非常低调,只有一扇漆成深绿的大门,看起来并不威严,门後是一座三层高的联排住宅,外形朴素。
然而,无论车夫还是路人,经过的时候都会自觉放慢速度,没人敢驻足张望。
此刻,慷慨卿伊丽莎白收到了高登和蒙福特伯爵寄来的“治理黑水隐修会三策”。
她阅读信件。
字迹清晰易懂,内容朴素,此外,字里行间还有一种……喷薄欲出的野望。
这种野心很特别。
倒不是那种谋求升职、要土地、或者要个爵位。
而是一个年轻人大胆地说,他想推动世界的变化。
读到其中一段时,伊丽莎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
“……分清谁是帝国的敌人,谁是帝国的朋友,这是解决密教问题的首要抓手。对於其中的干部、首恶,要坚决打击。对於中间派和摇摆不定的,需要积极拉拢……对於那些涉案未深的,治病救人,网开一面……”伊丽莎白若有所思,“你怎麽看?”
她对面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勤勉卿朗纳德。
他总是在奔走、推进工作和视察,致力於推动洛格里斯的国家机器,让复杂的官僚、功业和军事体系集中力气,完成既定目标。
“这是哪个顾问的建议?还是河务委员会终於想通了?”勤勉卿抬头看了一眼。
“如果公务员们有这份信中十分之一的见识,我们的麻烦会少上许多。这是高登维克写的。”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伊丽莎白慈善基金会资助的学生,蒙福特家的朋友,黑水综合征的发起者,见习调查员,倘若我的消息不错,他还在源质方面造诣深厚,又与人合夥开了一家猎魔事务所。真是个……精力充沛的男人。他才20岁。”
“听起来很好。年轻人应该忙碌起来,忙着工作学习,就不容易惹麻烦。”勤勉卿点头。
伊丽莎白把信纸递给他,勤勉卿往下看。
高登没有说什麽高深莫测的话,只是用朴素的逻辑分析黑水隐修会的问题。
黑水隐修会的主要成员是河岸的贫穷居民,为他们提供住处和食品,给他们建立归属感和仪式感,通过黑水浸礼来区分内外成员,最终把生存和人身依附关系包装成一种信仰。
帝国为何剿不干净?
因为他们就像河水,舀走一盆不会变少。
只要结构化的失业率仍然存在,食物仍然不足,廉价住房仍然短缺,就会有下一批人跳河,被渔王的手下们带走。
“他建议我推动盛大的公共工程。”勤勉卿点头,“更多的工作,更多的建设,把伦德尼姆建设成世界渴望之城,是的,就该这样。”
“不单独是大建大造,他希望你去雇佣那些本会成为‘湿脚人’的平民。招募失业的码头工人、打捞者和船夫、短工之类的人。用薪资、工棚和工友组织代替黑水隐修会。”
“听起来比慈善家们描述的救济要更有用。”
“对,高登主张,救济的钱只能填饱一天的肚子,一份工作却能解决一个人几个月乃至几年的生计。这正是我喜欢的部分,只要方向正确,我们投入一金镑,它未必只发挥一金镑的作用。”
诚然如此。他们都开始思考。一个人的消费是另一个人的收入,一个人的就业会带来一个家庭的安稳。这个道理很直白,在这个时代却还没有多少人能想清,而高登把这个主意摆到了帝国少数能识货的人桌上。
勤勉卿读到最後,高登没有索要职位或者拨款,只是谦虚地表示自己只是为帝国的事业做出一点微小的贡献。
“他没要求任何东西。他现在心里有别的牵挂。”
“他不简单。”伊丽莎白缓缓道,“不愧是我选中投资的人。”
她给了高登受教育的机会,如今高登向帝国返还知识和治理策略,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那种正向循环。
“是的,此人也很有见地。这样一来,黑水河治理反而会成为下一个经济增长点。”勤勉卿抬头,琢磨如何将此人纳为帝国所用。
“蒙福特伯爵的印章也在。”
“这个老滑头……他打算在盛夏庆典上让他的女儿成为明星。”
他们的心中很快浮现出三个女子的身影。
夏洛特蒙福特是蒙福特家的独女,拥有约10万金镑家产的继承权,就读於皇家自然科学院大学。
卢安娜雷文赫斯特。来自伦德尼姆最有名的银行家家族,雷文赫斯特家族的财富不止在洛格里斯帝国流动,也向整个普罗比亚大陆进行经营投资,她的姓氏代表着一种纯粹古老的财富积累,以及遍布大陆的隐秘网络。
还有薇朵丽卡文迪许。来自洛格里斯帝国九大公爵家族之一,也有希望成为年轻贵族中的领袖。
相比之下,夏洛特虽然显贵,但也完全比不上另外两人。
只有蒙福特伯爵燃尽自我,在这两个月内运筹帷幄,才促成盛夏典礼这一局面。
一方面可以避免源质在运输、交割、炼制和炼入的冗长过程中出现风险。另一方面,也让原本有些掉队的蒙福特家族,重新回到上层视野
“……你会去吗?朗纳德。为她们三人炼制魔药的人,也必定是经验丰富的炼金术师。”伊丽莎白望向勤勉卿。
“不,我要视察一艘即将下水的皇家战舰。”勤勉卿点头,“但你应该去,至少控制局面,赫密士学派的炼金术师渴望扬名,狂猎可能发动袭击,原初知识会议也可能派人潜伏在场内。有你在场,典礼才不会变成一场源质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