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里传来的风声。
十七份档案袋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上。最上面那三枚一等功勋章,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又耀眼的光芒。
霍远山拿起第一枚勋章。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走到秦牧面前。秦牧那件二十块钱的地摊T恤上沾着泥水和血迹。
霍远山的手很稳,将勋章别在T恤左胸的位置。
“第三次任务。单人潜入敌方据点,营救三名被俘情报人员。一等功。”
他转身,拿起第二枚。
“第七次任务。深入敌后营救被俘战友,身中两枪。一等功。”
他拿起第三枚。
“第十四次任务。八人掩护小组,阻击敌方一个营的兵力。六人阵亡,两人幸存。一等功。”
三枚勋章,沉甸甸地压在秦牧的胸口。
雷暴在后边红了眼眶,猛地立正,敬礼。张锋、陈远航、沈默、海军军官,以及在场所有的特锐士兵,同时立正。
刷!
几十只手举到帽檐。
韩铮扶着周严,泣不成声。一个南部战区的副旅长,在战场上扛过迫击炮弹片,在第十四次任务里从死人堆爬出来,从来没掉过眼泪。但他现在哭了。哭得毫不掩饰,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周严那只没肿的眼睛里滚出两滴混浊的泪水。半边脸青紫,嘴唇裂了两道口子,血早就干在了下巴上,结成一层暗红的硬壳。但他在笑。
秦牧看着胸前的勋章,一言未发。他没有哭。特种兵的眼泪早在八年前那个暗堡里流干了。
“解除封存。”霍远山转头看向随行的一名机要参谋。
参谋打开便携式军用终端,迅速接入中央军委数据库。他输入了霍远山的最高授权指令。
“首长,已向全国退役军人信息系统、公安部人口信息库下发解封指令。”参谋汇报道,“基础身份信息已同步。任务细节保留绝密级别。”
此时此刻,青云县退役军人事务局。
那个曾经端着茶杯,一脸不耐烦地告诉秦牧“查无此人”的科长,刚泡好一杯枸杞茶坐下。
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个红色弹窗。
警告级别最高的三颗红星闪烁。
【姓名:秦牧】
【原属部队:特种作战旅某大队】
【荣誉等级:一级战斗英雄】
【退役保障级别:特级】
科长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裤腿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屏幕。
特级保障?一级战斗英雄?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那个穿着破旧夹克、沉默寡言的退伍兵。他当时是怎么说的?“你小子是不是逃兵?”
科长双腿一软,直接从办公椅上滑到了桌子底下。
重机厂地下室。
陈远航口袋里的警务通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他把屏幕转向秦牧:“老秦,你现在的户籍信息变了。名字后面挂了一把金色的锁,权限级别比市局局长还要高两级。”
秦牧看了一眼,没说话。
霍远山挥了挥手,两名军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周严抬上担架。
“老班长交给我。”霍远山对韩铮说,“军区总院最好的专家已经待命。他身上的伤,我一定让他好起来。”
韩铮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重重点头。
“至于他。”霍远山指了指还在地上抽搐的副参谋长,“军事法庭会让他把吃进去的每一寸骨血都吐出来。”
现场开始清理。特锐部队迅速接管了整个废弃重机厂。那些内卫全部被集中看押,等待纪委和军事法庭的联合审查。
霍远山走到秦牧身边,递过去一根特供烟。
秦牧接过,霍远山亲自给他点上。
“档案解封了。”霍远山吐出一口烟雾,“但是小秦,你要有心理准备。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村子里安静种地的普通退伍兵了。特级英雄的名头,能压死那些地头蛇,但也会招来更多盯着你的眼睛。”
“我不想惹事。”秦牧抽了一口烟,语气平淡。
“由不得你。”霍远山看着他,“你的名字一旦出现在那个级别的信息库里,地方政府、媒体、甚至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他们会把你当成政绩,当成流量,或者当成靶子。”
“那我就把靶子砸了。”秦牧碾灭烟头,“我只要我妈和我妹妹过安稳日子。”
霍远山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家吃顿热乎饭。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
三天后。
青云县,青山村。
一场秋雨刚过,空气里透着泥土的腥气。
秦牧骑着那辆借来的二手电动车,悠悠地往村里开。后座上绑着刚从镇上买的两条草鱼。
这几天,临江市和东海省经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周永胜被纪委双规,沈同辉被带走调查。一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被连根拔起。
但这些对秦牧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回家,给母亲炖鱼汤。
电动车刚拐过村口的土路,秦牧捏住了刹车。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七八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一群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师、拿着麦克风的记者,还有几个举着手机自拍杆的网红,把秦家那座刚翻修好的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老村长赵建国站在人群外围,点头哈腰地给几个穿着西装的人递烟。
“家人们!看这里!这就是传说中那位隐藏在村里的一级战斗英雄的老家!”一个化着浓妆的女网红对着手机镜头大喊,“听说他一个人打穿了东海省的黑恶势力!今天我们就要独家揭秘英雄的真实生活!”
院子里传来秦母有些惊慌的声音:“你们别拍了……我儿子不在家……”
“大妈,您就说两句嘛,秦英雄当年在部队到底杀了多少敌人?”一个记者把话筒直接杵到了秦母脸前。
秦小棠挡在母亲面前,红着眼眶推开话筒:“出去!你们出去!”
秦牧看着这一幕,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霍远山的话应验了。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解下后座上的草鱼,提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朝人群走去。
“哎哎哎,让一下!”一个外围的摄像师被秦牧撞了一下,不耐烦地回头,“没长眼啊?没看到我们在采访英雄家属……”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秦牧的眼神。
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泡过,又被极度克制压抑在眼底的冰冷。
秦牧没有理他,径直走向院门。
人群本能地分出一条路。
那个拿着话筒的记者正准备继续逼问秦小棠,后领突然被人一把揪住。
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抛出两米远,重重摔在泥地里。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镜头同时对准了这个穿着普通夹克、手里还提着两条死鱼的男人。
“哥!”秦小棠看到秦牧,眼泪“刷”地掉下来。
秦牧把鱼递给妹妹,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圈长枪短炮。
“我就是秦牧。”他语气很轻。
女网红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地举着自拍杆冲上去:“秦英雄!请问您对这次解封身份有什么感想?能不能给直播间的十万老铁打个招呼……”
秦牧看着她怼到脸前的手机,抬起手。
“砰!”
一巴掌。
手机连同自拍杆直接飞出院墙,砸在远处的粪坑里。
女网红捂着脸尖叫起来。
记者们纷纷后退,摄像机疯狂闪烁。
“滚出我家。”秦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三秒钟。不滚的,你们的设备和人,一起留下。”
人群面面相觑。有人不服气地喊:“你凭什么打人?英雄就能随便打人吗?我们有采访权!”
秦牧没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他身上那股属于“幽灵”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是一种真正的杀气,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
最前面的几个记者本能地往后退,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人群外围。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素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男人气质儒雅,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穿过人群,走到秦牧面前,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完美的微笑。
“秦牧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深。”男人扬了扬手里的档案袋,“我是代表一位叫张玉兰的老太太来的。”
秦牧看着他,没有出声。
“张老太太的儿子,八年前在东南亚旅游时意外身亡。”林深盯着秦牧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所有的摄像机录进去,“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她儿子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死于您的第九次绝密任务。您为了掩护目标撤退,下令炸毁了一栋民房,对吗?”
周围的记者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录音笔拼命往前伸。
秦牧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九次任务。
那是他军旅生涯中唯一一次被军委内部审查过的行动。
“秦先生,英雄的光环很亮。”林深微微一笑,“但那些被你无辜牵连的平民的血,洗得干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