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像是被瞬间点燃。
闪光灯连成一片刺眼的白昼。十几个麦克风齐刷刷地怼向秦牧,几乎要戳到他的下巴。
“秦先生!请问这位律师说的是真的吗?”
“您当年真的下令炸毁了民房?”
“军方给您评定一级战斗英雄,是否掩盖了您误杀平民的事实?”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恶毒。网红们对着镜头疯狂嘶吼,他们已经抓住了这个时代最大的流量密码——把刚被捧上神坛的英雄,狠狠踩进烂泥里。
秦母脸色煞白,死死抓着秦小棠的手腕,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懂什么绝密任务,她只知道这些人要把杀人的罪名扣在她儿子头上。
秦牧站在原地,像一块冷硬的礁石。
第九次任务。
那是三年前在边境线外的一场遭遇战。情报有误,他们小队被一百多名武装毒贩包围。那栋所谓的“民房”,根本不是什么平民住所,而是毒贩精心伪装的重火力据点,里面架着两挺通用机枪。
如果不炸,他的小队会全军覆没。
但他不能说。
“绝密★★★”的档案解封,只解封了荣誉等级,任务细节依然是国家最高机密。他只要开口辩解,哪怕只说出那是一个据点,就构成了泄密。
林深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悲天悯人的微笑。他太清楚秦牧的软肋了。
一个受军令约束的死士,面对舆论的绞肉机,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
“秦先生,您不说话,是默认了吗?”林深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高清照片,高高举起,确保每一个镜头都能拍到。
照片上是一片焦黑的废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
“张老太太今年七十二岁了,每天都在这片废墟前以泪洗面。她说,她不需要赔偿,她只想问问当年带队的那个中国军官,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梦到她儿子的惨叫?”林深的声音充满蛊惑力,字字诛心。
“杀人偿命!”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紧接着,节奏被彻底带偏。
“剥夺他的英雄称号!”
“让军方公开真相!”
秦小棠咬破了嘴唇,猛地往前一冲:“你们胡说!我哥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这是污蔑!”
“小棠。”秦牧伸手,稳稳拉住妹妹的胳膊,将她拉回身后。
他抬起眼,看向林深。
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让林深感到极其不适的死寂。
林深是顶级的心理操纵专家,他见识过无数人在舆论风暴中的崩溃、暴怒或是歇斯底里。但秦牧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像在看一具尸体。
“让一让!都给我让开!”
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清厉的断喝。
一辆印着“临江市广播电视台”标志的新闻采访车一个急刹,停在人群外。苏晚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带着两名扛着专业设备的摄像大哥,直接暴力推开外围的网红。
“临江台办案……不是,临江台采访!无关人员让开!”摄像大哥显然是个练家子,肩膀一扛,直接把那个化浓妆的女网红挤到了边上。
苏晚大步走到秦牧身边,先是扫了一眼他胸前那件沾着泥血的T恤,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后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
“我是临江市电视台调查记者苏晚。你们口口声声要真相,请问在场的各位,谁手里有新闻出版总署颁发的记者证?”
全场瞬间一静。
这帮人多半是蹭流量的自媒体和野鸡网红,哪来的正规记者证。
“没有采访资质,聚集在退伍军人住宅前寻衅滋事,谁给你们的胆子?”苏晚直接把市台的麦克风怼到林深脸上,“这位律师,你说你代表死者家属。请出示你的律师执业证,以及张老太太的授权委托书。还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你公然在公众场合谈论涉及军方绝密行动的内容,你的消息来源是哪?又是谁在背后指使你煽动舆论?”
苏晚的语速极快,逻辑严密得像一堵不透风的墙。连珠炮般的质问直接把林深逼停。
林深眼底闪过一丝阴霾。这个女记者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节奏。
“苏记者,真相不应该被资质掩盖。”林深保持着微笑,试图绕过这个陷阱。
“少跟我扯这些虚的!”苏晚寸步不让,“没有资质就闭嘴!你手里的照片,像素噪点和光影比例明显不对。废墟的阴影朝向东北,但老太太的影子却朝向正东,这是一张低劣的合成照片!你拿伪造证据在这里煽动网民攻击国家特级战斗英雄,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让国安来抓你!”
此话一出,那些正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们脸色大变。
涉及国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收起自拍杆往后退了。
林深捏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秦牧身边会突然杀出一个极其专业的刺猬。
就在林深准备调整策略时,秦牧动了。
他拨开苏晚,径直走到林深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林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受过严格的格斗训练,但在秦牧靠近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进入了应激状态。警报声在他脑海里疯狂作响。
秦牧微微低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北极星的狗,什么时候学会西装革履地站在阳光下了?”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一见面就被看穿底牌?!
“你的站姿,是标准的俄式战术防御姿态。你拿文件的右手,虎口有长期握持格洛克手枪留下的老茧。”秦牧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一样刮过林深的耳膜,“你以为用几张破照片和一群蠢货,就能逼我发疯?”
林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被退伍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人,而是那个在五大战区绝密档案里挂着最高危险等级的“幽灵”。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秦牧直视着林深的眼睛,“这片土地,不是你们能放肆的地方。再来惹我的家人,我保证你们连灰都留不下。”
秦牧退后半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苏记者,报警。有人伪造证据,寻衅滋事。”
“已经报了。”苏晚晃了晃手机,“柳河镇派出所赵所长的车就在路口。”
话音未落,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赵铁柱带着两辆警车,外加县局紧急支援的特警防暴车,像推土机一样直接切入现场。
“全都抱头!蹲下!”赵铁柱跳下车,手里拎着警棍,一指那群网红和假记者,“查证件!没证件的全部带回所里核实身份!敢在英雄家门口闹事,反了你们了!”
特警们全副武装,迅速拉起警戒线。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媒体人们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慢的直接被按在警车引擎盖上戴上了手铐。
林深知道今天彻底败了。
他将那份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深深地看了秦牧一眼。
“秦先生,战争才刚刚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完,林深转身走向那辆黑色奥迪。赵铁柱想拦,但林深拿出一本外籍护照和某国际非政府组织的驻华代表证,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基层派出所确实留不住他。
奥迪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院门外终于清静了。
秦牧将手里的草鱼递给秦小棠:“去把鱼炖了,多放点姜。妈,没事了,进屋吧。”
安抚好家人,秦牧转身走到石墩前,拿起林深留下的那个牛皮纸袋。
苏晚走过来,看着他的侧脸:“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是个饵。”秦牧捏了捏纸袋的厚度,“咬了,就会拖出水面下的线。”
就在这时,秦牧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起来。这是一个加密频段,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按下接听键。
沈默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难掩的凝重:“老秦,你刚才见过一个叫林深的人了?”
“刚走。他留了个袋子。”
“千万别打开!”沈默的语速猛地加快,“国安技术处刚截获一条加密指令。那个林深不是什么外围代理人,他在‘北极星’里的代号是‘催眠师’。他留给你的那个纸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调查资料。”
秦牧停下拆解封口的手。
“那里面是什么?”
“是第十四次任务,那六个牺牲兄弟的遗物照片。”沈默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血腥气,“老秦,他是来诛心的。他在测你的情绪阈值!”
秦牧的目光落在牛皮纸袋上,捏着纸袋边缘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巨大的力量将硬质牛皮纸捏得粉碎。
“影子。”秦牧看着天边翻滚的乌云,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在。”
“帮我查他的撤退路线。”秦牧把碎裂的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既然他想测我的阈值,我就让他知道惹怒幽灵是什么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