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到临江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亮。
城市东边的天际线微微泛白,但路灯还亮着。凌晨四点二十分,整座城市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只有偶尔一辆出租车从十字路口滑过去。
沈默发来了一个地址。金华路建设路交叉口东南角,“好又多”便利店。
秦牧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鞋底粘着青山村后山的泥。他没管,直接穿过马路走向那个路口。
便利店还开着灯。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一个穿红马甲的店员趴在收银台上打瞌睡。
陈远航站在便利店旁边的公交站牌下面。
他已经不在刑警支队了,被调去了市局的一个闲散部门,但他穿着的那件黑色夹克和站立的姿势——双脚与肩同宽,背挺直,双手插在口袋里——依然是刑警的样子。
秦牧走过去。两个人没有寒暄。
“监控调出来了。”陈远航掏出手机,递过来,“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时长三十七秒的监控录像,画质不算清晰,但路口的灯光足够辨认。
时间戳显示01:43:12。
苏晚的那辆白色飞度停在红灯前,左转道,排在第一个。驾驶位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她可能在透气。
01:43:18。一辆深色的商务车从右后方并线过来,停在飞度的右侧。MPV车型,挡住了苏晚车辆右侧的全部视野。
01:43:21。又一辆深色轿车从后方驶来,紧贴飞度的后保险杠停住。
前面是红灯,右边是MPV,后面是轿车。三面封堵,只剩左侧。但左侧是对向车道的隔离带。
01:43:24。MPV的侧滑门打开。两个人下来,动作极快,三秒内到达飞度驾驶位车门旁。其中一个人手上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喷雾剂,或者电击器。
01:43:27。飞度的车门被拉开。
01:43:29。苏晚被从车里拽出来。录像里看不清她的反应,但她的身体在一瞬间软了下去——喷了东西。
01:43:31。两个人把苏晚塞进MPV侧门。
01:43:33。MPV侧门关闭。
01:43:37。绿灯亮。MPV和后方的轿车同时起步,一前一后驶入金华路,往北。苏晚的白色飞度停在原地,驾驶位车门敞开,车内灯亮着。
三十七秒。从封堵到带走,全部动作在十三秒内完成。
秦牧把手机还给陈远航。
“MPV的车牌拍到了吗?”
“拍到了,假的。牌照号对应的是一辆登记在临江某租赁公司名下的大巴车,去年已经报废。”陈远航的语气很平,但嘴角绷得很紧,“后面那辆轿车的牌照也是套的。我让人查了金华路往北五个路口的监控,这两辆车在第三个路口拐进了老城区的巷子,之后就消失了。老城区监控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专业。非常专业。
路口选择、时间窗口、封堵队形、控制手段、撤离路线、反监控意识,全部是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苏晚的车呢?”
“还在原地。交警拖走之前我让人先去看了——车里没有挣扎痕迹,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碎了。手袋在后座。”
手机屏幕碎了。苏晚在被拽出去之前试图打电话,手机被打掉摔在车里。这跟信号消失的时间对得上。
秦牧往路口中间走了几步,站在苏晚的车当时停的那个位置。
红绿灯在他头顶有节奏地变换着颜色。绿,黄,红。绿,黄,红。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那个时间他在金茂广场B座的楼梯间里,刚刚把林深按在地上。
“猎鹰。”秦牧转身看向陈远航,“金华路往北进老城区那条巷子,出口在哪?”
“三个方向。往东到滨江路,往西到人民路,往北穿过老城区到火车站附近。”
“火车站有长途客运站吧?”
“有。但凌晨两点没有班次。”
“不是坐车。客运站后面那片区域,你比我熟。”
陈远航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在刑警支队干了五年,临江的每一条街巷都在他脑子里。客运站后面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区,外来务工人员聚集地,流动人口大,管理松散,是临江市治安最复杂的地带。那一片有大量的私人旅馆、出租屋和地下车库,是藏人的理想地点。
但同时那一片也是距离高速入口最近的区域——往北两公里就是临江北收费站。
“两种可能。”秦牧说,“要么他们在老城区有安全屋,人还在临江。要么他们在老城区换了车,已经上了高速。”
“如果上了高速,两个多小时了,他们可以到三百公里外任何一个城市。”
“不会。”
陈远航看着他。
“他们抓苏晚不是为了跑。”秦牧说,“你看那条短信——'礼物'。送礼的人不会把礼物带走,他会放在你看得到的地方。人在临江。”
陈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去查客运站附近十二小时内的旅馆入住记录。不走局里。我有个兄弟在那片管片,能直接调。”
“快。”
陈远航转身走的时候,秦牧叫住了他。
“猎鹰——这事跟你现在的岗位没有任何关系。你被调离刑警支队本来就是因为帮我。这次你再——”
“秦牧。”陈远航回过头,表情没有变化,“上次你跟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泥坑里趴了七十二个小时。你挡在我前面吃了一发流弹。我跟你客气过吗?”
他没等秦牧回答,转身走进夜色里。
秦牧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又变了一轮。
手机震了。沈默。
“林深手机里的加密语音备忘录破解了一部分。你听。”
一段音频被发过来。杂音很大,像是在移动的车里录的。林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四号方案已经激活……猎犬组负责第三目标……接应点在……”
后面有一段严重失真,听不清。然后又出现了几个字。
“……旧码头……零四三零……”
音频到此结束。
旧码头。零四三零。
零四三零——04:30。凌晨四点三十分。
秦牧抬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04:23。
还有七分钟。
临江的旧码头在城区东北角,滨江路的尽头。九十年代还是货运码头,后来新港建成后就废弃了,现在那一片是等待拆迁的荒地,只剩几个生锈的龙门吊和坍塌了一半的仓库。
从这里到旧码头,开车十二分钟。
七分钟不够。
秦牧已经在跑向车的路上了。
他拨通沈默的电话,引擎同时轰响。
“旧码头。零四三零。可能是接应点,也可能是转移节点。”
“我听到了。最近的行动单元在半小时外——”
“来不及。”
“老秦,你一个人——”
“告诉猎鹰,改方向,旧码头。”
秦牧挂断电话,把车从路边撕了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声尖叫。
金华路往北,经过陈远航消失的那条巷子口,再往北到滨江路,然后一路向东。
凌晨的滨江路上一辆车都没有。江面上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裹着水腥气。
04:27。
旧码头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几根龙门吊的铁架子在天光初亮的背景里刺向天空,像几根生锈的骨头。
秦牧在距离码头入口三百米的地方把车熄了火,滑行到路边停住。
他下车的时候没有关门——关门声在安静的清晨能传很远。
从路边的灌木带穿过去,翻过一道废弃的铁丝网围栏,脚落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
旧码头很大,沿江五百多米长,纵深两百米。三个废弃仓库一字排开,中间是杂草丛生的空地,堆着些锈铁和碎砖。
04:29。
秦牧贴着最近的那个仓库的外墙,侧耳听。
江水拍岸的声音。风吹铁皮的吱嘎声。
然后,发动机的声音。
从码头深处传来,低沉的怠速声。不止一辆。
秦牧沿着仓库外墙摸到拐角,探出半个头。
第二个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深色MPV,一辆黑色轿车。
和监控里带走苏晚的那两辆,车型一致。
MPV的侧滑门开着,车内灯亮着,但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黑色轿车的引擎还在转,驾驶位上坐着一个人。
第二个仓库的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有灯光,很暗,像是手电或者应急灯的光。
04:30。
仓库里传出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搬什么东西。
秦牧正要往前移动,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
加密号码。和山上收到的那条一样。
这次不是短信。
是一张照片。
苏晚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双手被扎带绑在椅子扶手上。她的眼睛睁着,嘴上贴着胶带。衣服没有凌乱,脸上也没有伤痕,但她的眼神——
秦牧认得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愤怒。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四号仓库。一个人来。带上林深给你的那个U盘。否则她每小时少一根手指。”
秦牧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看着的是第二个仓库。四号仓库在最东端,靠近江边,从这里过去要穿过整个码头的开阔地带。
没有遮蔽物。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东边的光越来越亮了,再过二十分钟太阳就会出来。
他们选这个时间,就是要他在天亮之前、增援到达之前做决定。
秦牧把手机调到静音,放回口袋。
然后他从仓库拐角退回来,没有往四号仓库走。
他往反方向走——朝着江边。